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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三月十六。定了之后,苏家的日子就忙起来了。
忙的倒不是苏画砚。
是老太太。
老太太自打知道这门亲事,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第一天,她把苏家库房的钥匙翻出来,掸了灰。
第二天,她请了裁缝。
第三天,她请了三个裁缝。
第四天,她把苏画砚叫到跟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苏画砚心里发毛。
"祖母,"苏画砚说,"您这是诊病呢。"
"诊病。"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诊你的命。"
"你这丫头,当年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瘦得跟根竹签似的。"
"如今要嫁人了,我不给你养回来,对得起你父亲?"
苏画砚没说话。
老太太这几天,一提"你父亲"三个字,眼圈就红。
红完了,又擦一把脸,接着张罗。
头一样,是量衣裳。
三个裁缝里,领头的姓吴,是个矮胖的老妇人,手快,嘴也快。
她拿了软尺,围着苏画砚转。
"肩三寸七。"
"腰一尺八。"
"哎哟。"
吴裁缝停了手,退后半步,把苏画砚上下打量。
"姑娘,你这腰,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吧。"
苏画砚:"……"
"太细了。"吴裁缝摇头,"喜服要撑得起,这么细,挂不住。"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立刻接话:
"那就再加一层里衬。"
"再加一层。"吴裁缝点头,"不行就三层。"
苏画砚忍不住了。
"三层,"她说,"我大婚那天是要走路的,不是要挪的。"
老太太瞪她。
"那天不用你走。"老太太说,"那天有轿子。"
"你只管坐在里头。"
苏画砚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这辈子跟她说话,就没这么不讲理过。
她忽然明白了。
老太太是在高兴。
高兴得顾不上讲理了。
第二样,是打首饰。
老太太从箱底翻出一只旧匣子。
匣子是樟木的,包浆很厚,一打开,一小股樟脑味。
里头的东西不多。
一支银簪,两支耳坠,还有一只小小的、旧的玉镯。
玉镯有一道细细的裂。
老太太把玉镯拿出来,托在手心,看了半天。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她说。
苏画砚一顿。
"我母亲的?"
"嗯。"老太太把镯子递给她,"当年你母亲嫁进来,陪嫁里最好的,就是这个。"
"后来家里出事,能卖的都卖了。"
"这个,我藏下来了。"
苏画砚接过镯子。
镯子是暖的。
在箱底压了二十年,拿出来还是暖的。
她低头看那道裂。
"这道裂,"她问,"是哪里磕的。"
"不是磕的。"老太太说。
"是你父亲诊你母亲病的时候,拿不稳,手一抖磕的。"
"磕了以后,他自责了整整一个月。"
"你母亲倒是不在意,说,'裂了才好,裂了才像日子'。"
裂了才像日子。
苏画砚握着那只镯子。
她忽然觉着,这只镯子比京城里所有的金玉都沉。
"祖母。"她说。
"嗯。"
"这只镯子,我戴。"
老太太看着她。
老太太的影子,在灯下晃了一下。
"好。"她说。
日子一天天近了。
苏画砚忙,裴墨珩也忙。
两个人都在太医署当差,白日里各忙各的。
从前两个人见面,说的是脉、说药、说案子。
自打定了亲,见了面,裴墨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一回,两个人在太医署的廊下遇见。
那时候他刚从刑部回来,肩上还有点风尘。
苏画砚抱着卷宗,也正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了一条走廊。
走廊上还有三个书吏。
裴墨珩看一眼她,又看一眼书吏。
最后他停下来。
"苏医士。"他说,声音很正经。
"今日——"
他顿住了。
他大概是想说一句寻常夫妻的话。
可这是在衙门里。
身后还站着三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的书吏。
裴墨珩想了想,最后说:
"今日的药,你收好了没有。"
苏画砚:"……"
三个书吏,齐齐低头,假装在整理公文。
苏画砚咬牙。
"收好了。"
"嗯。"
裴墨珩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
苏画砚:"还有什么。"
裴墨珩看了看那三个书吏。
"没什么。"他说,走了。
三个书吏里最年轻的那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画砚回院子的路上,把那三个书吏记了个清楚。
明日谁值夜,谁就多抄十页案卷。
第二回,是在街上。
那是二月初,春试前夕,京里人多。
苏画砚去药市抓一味稀药,走到半条街,忽然下起了雨。
雨是急的。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
有人撑了一把伞。
她一抬头。
裴墨珩。
他今天没穿官服。
两个人站在伞下。伞不大。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裴墨珩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苏画砚看了一眼。
"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说。
"你肩膀湿了。"
"没湿。"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湿了半边肩膀,嘴还是硬的。
她没拆穿。
她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挤得更近了些。
伞下的地方,本来就小。
她挪这半步,肩膀就贴上了他的胳膊。
裴墨珩握伞的手,紧了。
苏画砚当作没觉出来。
其实她觉出来了。
他胳膊是硬的。
硬得像根铁棍。
这个人,站在雨里,替她挡雨,自己紧张得跟根铁棍似的。
苏画砚忍着笑。
雨下了半炷香。
半炷香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停了。
裴墨珩把伞收了。
"药铺在哪儿。"他问。
"前头。"苏画砚说,"拐个弯。"
"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拐角,苏画砚停下来。
"裴墨珩。"
"嗯。"
"你刚才那个胳膊,"她说,"是紧张呢,还是本来就这么硬。"
裴墨珩站住了。
他没有答。
他把伞往腋下一夹,往前大步走了。
走得像在逃。
苏画砚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
她笑了。
她这辈子,没这么笑过。
三月初七,裴府送来了聘礼。
送聘礼那天,苏画砚正好在府里。
一辆车,一辆车,又一辆车。
抬进来的,一箱,一箱,又一箱。
箱子上都贴着红。
苏画砚站在廊下数。
数到第十几箱的时候,她放弃了。
老太太在厅上,脸都笑僵了。
"太多了。"她跟裴府来的管事说,"太多了,东家这是做什么。"
那管事笑得一脸为难。
"老太太,这是我家大人自己拟的单子。"
"我家大人在单子后头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管事小声说:
"一样不能少。"
老太太"哎哟"了一声。
苏画砚在廊下,听见了。
一样不能少。
这个人。
他求个亲,要谢礼部。他送个聘,要写上"一样不能少"。
他把一辈子所有的规矩,都用在了这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上。
那天晚上,苏画砚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院里。
三月里,夜不冷了。
墙根下那几株杏树,已经打了苞。
再过十日,就要开。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
她没出声。
她走到墙边,隔着墙问了一句:
"裴墨珩。"
墙外停了一下。
"嗯。"
"你在我家墙外站着做什么。"
墙外沉默了半晌。
"路过。"他说。
苏画砚靠在墙上。
从裴府到苏府,没有一条路是顺的。
这句话,她七年前就想说了。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说"路过"。
"裴墨珩。"
"嗯。"
"再过十日。"
"嗯。"
"你再站在墙外,"苏画砚说,"我就要请你进来喝茶了。"
墙外那人,半天没出声。
末了,是一声很轻的、几乎是听不见的:
"好。"
苏画砚靠着墙。
墙是凉的。
她心里那点东西,是热的。
她站了很久,才回屋。
回屋前,她对着那道墙,小声说了一句:
"三月十六。"
"你别来晚了。"
墙外没有人应了。
夜深了。
可苏画砚知道,那堵墙外头,刚才一定是有人站着的。
站着,一直站着,站到她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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