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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京市军区总医院门口,傅恒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风衣,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臂用绷带严严实实吊在胸前,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脸色还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嘴角却压不住,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台阶下,
顾远铮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没下车,他咬着根没点燃的烟,没好气地扫了傅恒一眼:
“上车,老子今天算给你当回专职司机,”
“胳膊还没拆线就往外蹦,你这条命是属猫的?”
“托顾师长的福,阎王爷嫌我算盘打得太响,不收,”
傅恒走下台阶,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因为伤口扯动顿了半秒,
姜晚宁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眼傅恒的伤,
“医生怎么说?拆线前乱跑,发炎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皱了皱眉,
“死不了,”
傅恒靠在椅背上,
“这趟如果不去,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顾远铮冷哼了一声,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箭一样窜了出去,
“老子给情敌当司机,这辈子也是头一遭,”
“顾师长格局大,”
傅恒靠在后座上,淡淡接话,
“等这趟回了京市,东区那三间临街商铺,我按最低价租给晚宁,”
“老子缺你那几间铺子?”
顾远铮嗤了一声,手底下方向盘都搓圆了,
“我老婆要什么,老子自己会挣,”
姜晚宁听着两人的嘴仗,无奈地摇摇头,低头理了理腿上的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公安局连夜审出来的口供、当年纺织厂的原始档案复印件,还有那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认罪书,
抵达江南那个水乡小镇时,天已经擦黑了,
天上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风吹在脸上透着股阴冷,
顾远铮把车停在弄堂口,巷子太窄,吉普车开不进去,
他从后备箱撑开一把黑色大伞,大步走到副驾驶,把姜晚宁接了下来,
伞面大半都倾斜在她头顶,他自己半边宽阔的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
傅恒自己推开车门走出来,看着前面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
自己这灯泡也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三人一路往后山爬去,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到了,
院门紧闭,门缝里塞着几片枯黄的竹叶,
姜晚宁走上前,抬起手扣了扣,
“笃、笃、笃,”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拉开门,
余老太太站在门后,灰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干瘪的髻,当她的视线越过姜晚宁,落在后面的傅恒身上时,老太太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滚!”
老太太的声音干哑,抬手就要把门关上,
“余奶奶!”
傅恒大步上前,完好的右手一把抵住门板,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泥水顺着裤腿往上蔓延,傅恒低着头,吊在胸前的伤臂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傅家欠您的债,我今天替我奶奶来还,”
余老太太握着门栓的手僵在那里,盯着跪在水洼里的傅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还?你拿什么还?我男人的命在黄泉底下躺了三十年,我这只废手烂了三十年!你们傅家踩着我的骨头在京市享尽荣华富贵,现在跪在这里装什么孝子贤孙!”
姜晚宁把伞推给顾远铮,自己走到屋檐下,
她隔着半扇门,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余奶奶,您先看看这个,”
姜晚宁没劝她消气,只是把纸袋往前送了送,
“我们不是来求您原谅的,我们是来给您还一个公道,”
姜晚宁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
余老太太盯着那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白纸,胸口剧烈起伏:
“拿走!傅家的东西,我嫌脏!”
“不是傅家的东西,是当年江南国营染厂的档案,还有市公安局的结案公文,”
姜晚宁把第一页翻开,直接怼到老太太眼前,
“当年在您参赛绣品里塞反动标语,模仿傅老太太笔迹写检举信的人,叫钱翠,”
“钱翠”两个字一出来,余老太太整个人定住了,
“当年评选国家级大师,钱翠嫉妒您的手艺,更嫉妒傅老太太的家世,”
姜晚宁指着口供上的红手印,一字一句地念,
“她借着管库房的便利,练了半年的仿字,一石二鸟,她要毁了您,也要借革委会的手毁了傅家,”
雨越下越密,砸在黑伞上噼啪作响,
“傅老太太当年也没逃过清算,她的右手差点也被人拿铁棍砸了,是傅老爷子变卖了祖上所有的房产金条,托人把她从牛棚里捞出来的,”
姜晚宁把认罪书往前递了递:
“钱翠的侄子前几天在傅家老宅放火,想烧毁当年的日记和底稿,被我们当场抓获,当年所有的真相,都在这里,”
余老太太那只垂在身侧右手剧烈地发着抖,
她一把夺过那叠纸,
雨水打在纸页上,晕开了黑色的油墨印,老太太贴着公文,眼睛顺着那一行行字往下扫,
钱翠的名字、模仿笔迹的供述、当年没收财产的清单、红色的公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迟到了三十年的钝刀子,把她身上结了硬痂的伤口再次狠狠划开,
三十年的滔天恨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老太太突然发现,自己恨了半辈子、怨了半辈子的人,居然也和她一样,是个被小人算计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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