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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主事押进大理寺的第三天，朝里便再没人提这桩事了。安若华在值房问过一句，只得了句“账目不清，候审”，再往下，问话的人便笑着岔开去。他记起那晚听雪轩里囚车碾过的哐当声，心里那口气，堵着，没处出。这日午后，翰林院清闲，他正翻一架旧卷，门外进来个吏员，低声通禀：“安修撰，门外有人求见，自称镇北将军府上差来的。”
安若华一怔。镇北将军萧彻，他听过——大晟戍边多年的宿将，镇守北疆，挡异族叩关，满朝敬重，连御座上都亲口赞过一句「国之干城」。镇北将军府与安氏，向来没什么走动，怎么差了人来找他？
他撂下旧卷，出去一见，是个精瘦的军汉，穿一身便服，靴上沾着灰扑扑的土，见了他便拱手：“安修撰，我家将军命小的捎句话——修撰若有空，请往城东倚马楼一叙，将军今日进京述职，想结识结识。”
“倚马楼？”安若华道，“我与将军素不相识，何故相邀？”
那军汉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小的也不懂这些。将军只说，久闻安修撰文章锦绣，又是今科状元，想着见见。修撰若嫌唐突，不去也无妨，只消回句话便成。”他说完，真就不再劝，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安若华见这光景，倒生出几分好奇。这满朝上下，邀他的哪个不是转弯抹角、话里有话，独这军汉直来直去，一句客套也无。他略一沉吟：“将军盛情，安某岂敢推辞。劳你回话，一个时辰后，安某自当赴约。”
那军汉眼睛一亮，抱了抱拳：“那感情好！修撰爽快，我家将军就喜欢爽快人！”说罢大步去了。
去倚马楼前，安若华换了件寻常青衫，没穿官袍，从值房后门走的。日头斜，东市正热闹，轿子挤着轿子，他让轿夫绕了条僻巷。一个时辰后，他到了倚马楼。楼临街，两层，往来多是行商武人，倒不像世家雅聚的去处。他上楼，见二楼靠窗一位子，早坐了个身材魁伟的中年汉子，正自斟自饮。
那人着一身玄旧袍，未披甲，可那股凛凛的兵气，压都压不住。见安若华上来，他放了酒碗，目光在来客脸上停了停，站起身，抱拳道：“安修撰，萧某冒昧了，请坐。”
安若华还礼落座。萧彻替他斟了一碗酒，推过去：“边关粗人，不惯那套文绉绉的把式，修撰莫见怪。先喝一碗，润润嗓子。”
安若华接了，不推辞，仰头饮尽。萧彻见他爽利，眼底那点审视便淡了两分，嘿然一笑：“修撰是世家公子，肯喝这粗碗酒，倒不像那些酸腐文人。”
“将军以诚相待，安某岂敢作假。”安若华放下碗，“只是安某有一事不解——将军戍北疆多年，难得进京，怎么想起见安某这样一个小小翰林？”
萧彻敛了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修撰可还记得，永乾七年的边事？”
安若华心头一跳。永乾七年，是他始终没能查清的一桩旧案。那一年边关出过一件大事，可朝中讳莫如深，父亲也从不提。他多方打听，只落得满眼的雾。
“将军是说……永乾七年的边事？”他压着声音问。
萧彻端起酒碗，没喝，只低声道：“那年，北疆有几座军堡，一夜之间遭了偷袭，军民死伤无算。朝廷事后追责，处置了一批人，案子却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修撰若是不信，外头早没人记得这事，连当年那份追责的公文，怕也多半寻不着了。”他说着，抬眼直视安若华，“修撰是安家的嫡长。安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手眼通天。萧某斗胆相问——修撰可曾听家中提过这一案的只言片语？”
这话问到要害。安若华心里飞快地转，面上却不肯露底：“将军说的，安某年轻，实在未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将军今日特意问起这一桩旧案，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彻沉默了一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才道：“萧某在边关多年，年年跟那些异族厮杀，死人见多了，早该麻木。可唯独永乾七年那几座军堡的冤魂，萧某一直放不下。那几座堡，守得固若金汤，按说不该一夜之间说破就破。可事后朝廷只轻飘飘地追了责，那案子，被人一手按住了底，再没人查得下去。”他的声音沉下去，“萧某是粗人，不懂朝堂那些绕弯子的门道。可萧某知道，那几座军堡里死的，都是我大晟的好汉子。他们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安若华心里一震。他望着眼前这位镇北将军——满身风霜，鬓边已有星白，提起那些故去的将士，眼眶泛了红。这与他平日见惯的那些朝堂人物，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样子。
“将军想查这一案？”他问。
萧彻直视着他，眼神郑重：“萧某这一生，只信一个理——做了亏心事的人，迟早要还。这案子压了这么多年，压不下去的东西，终有一日要翻出来。萧某今日请修撰来，不为旁的，只想问一句：修撰年少，又有清锐之气，可愿与萧某一起，把这案子的底，翻出来看看？”
窗外暮色沉下来。酒楼的喧闹里，这一角却静得出奇。安若华望着桌上的酒碗，一时没有答言。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将军口中那几座军堡的冤魂，与他母亲手记里那些被埋没的旧事，像隔着同一层看不见的土，都压在同一个地方。他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没碰那半碗凉酒。
他抬起头，没有立刻应下，只道：“将军所问，关系重大。安某年纪虽轻，也知道这案子既压了这么多年，背后的牵扯必不会小。将军容安某思量几日，再作答复，可好？”
萧彻倒也不急，点了点头：“应当的。修撰想清楚了，随时寻萧某。只是有一句话，萧某今日既与修撰说了，便不打算收回去。”他站起身，魁伟的身形在窗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这桩案子，萧某查定了。修撰愿搭把手，萧某求之不得；不愿，也不勉强。”
言罢，他抱了一拳，转身下楼，混入楼下嘈杂的人声里。安若华独坐席上，望着那只空酒碗，许久没有起身。窗外，倚马楼外暮色四合，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昏黄。楼下人声喧闹，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涌上来的潮，又都撞在这角静里，碎掉。他想起这朝上的人，个个都有一副算盘，唯独这位镇北将军，手里只攥着一杆明晃晃的长枪，直来直去，不肯拐弯。
他付了酒资，起身下楼。夜风裹着街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袍袖，那桩永乾七年的旧案，与这将军的模样，一并沉沉，压在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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