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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坊。镇北王府。
数名军中将领联袂而来,兴高采烈地跑进镇北王李鼎的书房。
“王爷,俺们来了!”
大大咧咧的程屠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抱着荷花包,脸上笑咧开了嘴。
秦无咎、孙大千等人紧随其后,手里,怀里,各自都抱着酒坛和下酒菜。
镇北王李鼎放下手中反复擦拭的甲胄,朗笑着出迎而来,“哈哈哈,来就来,带这么多酒菜作甚?!”
孙大千笑道:“王爷您亲自领军北上,兄弟们高兴,又能跟王爷您并肩作战了。”
“是啊王爷,多少年了,哥几个终于又能一起杀贼胡,俺们心里得劲!”
众人将酒菜摆满桌案,各自寻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镇北王李鼎见状,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实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酒过三巡之后。
李鼎突然沉声道:“此次北上,或许有变。”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秦无咎,他蹙眉道:“王爷何出此言,难道是北境敌情有变?”
程屠几人相视一眼,而后同时看向李鼎。
李鼎扫视了一圈众人后,长叹一声道:“具体俺也不甚明白,是王妃的提醒,咱们那位陛下可能脑子抽抽了,否则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让俺亲自领兵。”
“陛下......脑子抽抽?”
“王妃的提醒?”
秦无咎几人眉头紧锁,廉重老将军捻须蹙眉,试探道:“王爷,莫非咱那位陛下想对北原用兵?”
李鼎朝他看去,摇头道:“若是那样俺倒是省了心,唉,俺这些年都没去上朝,对他的想法越来越琢磨不透,只听王妃偶尔提及,咱这位陛下修了一门上古残道后,性子变得有些厉害,连手足之情都.......”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脸惆怅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后。
李鼎爆出一个大料,“你们可知,陛下正暗中与世家接触联姻,欲将百花公主许给九江崔氏的崔良玉?”
“什么!?”
众将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程屠用力将碗倒扣在桌,愤然道:“岂有此理,当年咱们哥几个为了他把五大世家都得罪了个遍,如今他倒好,自己转头去舔世家的腚眼子,这叫个啥事儿啊!”
“慎言!”
秦无咎脸色一白,急忙拉住程屠,阻止他再说些不该说的话。
程屠怒道:“还慎言个屁,只许他做,不许俺说了?”
李鼎朝二人看了过去,示意秦无咎无需劝阻。
“今日特邀诸位兄弟过来,本就是畅所欲言,你们别担心王妃她进宫去了。”
他说着复又看向一旁捻须沉默的廉重老将军。
“廉老,俺现在就怕当年的事情重演,记得当年魏临昳御驾亲征之前,也曾用类似的手段牵制五大世家......”
廉重闻言,一对苍白的双眉微微蹙起,捻须颔首,应道:“没错,当年临昳陛下力排众议,同意你跟王妃的婚事,其实就是为了牵制住你们李家,至于王、裴、卢、崔四家,也各自有过约束,只是可惜,他小瞧了北原的实力。”
“廉老,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军机被人泄露了?”李鼎沉声问道。
廉重愣了下,“王爷何出此言?”
镇北王李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后,蹙眉道:“其实是俺的猜测,当年俺与昕儿成婚不久,俺大哥和二哥来过一次,言语之间提及卫肃的人曾出现在陇州北境的三寒关大集。”
“卫肃?”
“悬镜司那个老东西派人去那里作甚?”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就见秦无咎不敢置信的开口道:“王爷,您的意思是,当年把消息泄露给北原的.......是当今?”
“咳咳~”
李鼎轻咳两声,摇头摆手道:“这只是俺的猜测,你们别瞎咧咧,免得让王妃听了去。”
秦无咎与廉重相视一眼,二人同时一脸郑重的点头应是。
先皇魏临昳是王妃魏临昕的大哥,虽然是同父异母,但血脉亲情毕竟在那里摆着。
而当今魏临曜则是王妃魏临昕的亲三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三哥害大哥被俘,还抢了大哥的皇位,关键当年为了帮魏临曜坐稳皇位,王妃魏临昕可是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的。
若是让她知道大哥被俘跟三哥有关,那她这个妹妹该如何自处?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房老突然一脸担忧的开口道:“王爷,倘若您的猜测为真,那这次北上恐怕凶多吉少,您要不让王妃进宫闹上一闹,试探一下陛下?”
“哦?”
“房老为何这般说?”
众人,包括镇北王李鼎都是不解的朝房老看去。
后者将手中的酒盅轻轻放下,而后席地作揖一礼,方才说道:“老夫是这么想的,王爷亲自坐镇北境,北境打起来的几率并不大,而陛下又暗中联系了九江崔氏,这步棋反倒才是关键。”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老夫昔年曾与崔鼐坐过几年同窗,你们可知镇南王杨桐的生母是何人?”
房老话音刚落,就听程屠脱口而出道:“杨家主母姓程,跟俺老程还是本家咧,大景这一脉应是鄱阳人士吧。”
“非也,非也,杨桐并非崔程氏所生,他的生母姓崔,乃是九江崔氏一支脉嫡女,此女有个小十七岁的弟弟,想必你们都认识,此子便是如今九江崔氏的崔思亮,也就是崔良玉的父亲。”
“哗~”
不大的书房中一阵哗然。
便是活了一百七十二岁的廉重都忍不住惊疑出声。
孙大千蹙眉道:“按房老您这么说,陛下将百花公主许给崔良玉,岂非一举两得,既能牵制九江崔氏,又能稳住镇南王杨桐这个刺头?”
“我艹了,俺老程下次见到杨桐那小子,非得好好笑话他一番不可,搞半天他也跟世家有干系啊,当年他还笑咱王爷出身世家,笑咱们哥几个早晚是世家的走狗呢!”
“咳咳,程屠子,你屁话真多。”秦无咎蹙眉呵斥道。
对此,镇北王李鼎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无妨,俺本就是陇西李家子弟,但让俺领着兄弟们去给他们当狗,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俺老李不想干的事情,没人逼得了俺。”
“王爷您别介,俺老程不是那个意思。”程屠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歉然道。
李鼎摇头表示无妨,而后看向房老,蹙眉道:“房老,您接着说,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房老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后,突然抬眼问道:“老夫说之前,要先确认一件事。”
“房老但说无妨。”
“此事倒是跟姑爷,不,准确的说,是跟陆弘毅陆大人有关,王爷让薛平护送他们一路南下岭南,不知可有书信传回?”
李鼎闻言一怔,当即脸色微变道:“说起此事,俺这两日也纳闷呢,按理说他们应该到了流放之地才对,薛平之前每隔三日就会飞鸽传讯一次,五日前突然断了音讯,俺已经亲自书信一封飞鸽传讯杨桐,让他帮忙找人了。”
房老一听,当即捻须道:“既如此,那老夫的猜测怕是要应验了。”
众人见他一脸凝重,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等待他的下文。
房老叹息一声,道:“去年河东一案,老夫便觉得陛下处理得太过粗糙,陆弘毅再怎么说也是礼部尚书,还是个坚定的保皇派实权官员,陛下能跟世家抗衡,陆弘毅有功无过。”
“可偏偏,裴兆珽一封所谓的通敌书信刚呈送上去不久,陛下就立马下旨定了陆弘毅的罪名,且官员流放之地一向是北境苦寒之地,到了陆弘毅一家反而送去了岭南,那是什么地方?九江崔氏和镇南王杨桐的地盘啊!”
程屠子若有所思的点头道:“这个倒是蹊跷,岭南哪里苦了,南边挨着大乾盐湖城,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富庶之地。”
“没错,故而陛下此举定然不是简单的流放那么简单,陆弘毅此人忠君爱国,还有个妖孽儿子,陛下怎么可能舍得放弃,老夫以为,陆弘毅流放是假,让他去岭南投奔镇南王杨桐为真,至于姑爷......应是牵制陆弘毅的质子!”
“质子!?”
众人下意识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镇北王李鼎。
李鼎此时也是一脸的懵逼。
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三个月前,陛下魏临曜突然下旨,让他派人去把陆时安接回府里,还让大女儿李月瑶纳其为赘婿。
当时,他本以为魏临曜是一时惜才,同时也是给外甥女找个良人。
虽然他一开始也不同意这门婚事,甚至到现在还对陆时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不得不承认,陆时安此子简直无可挑剔,配得上做他李鼎的女婿。
可若房老推测无误,陆时安入赘王府,不过是留着当个质子.......
镇北王李鼎顿时脸色大变,同时一股子怒意浮上心头。
“魏临曜,他连老子都算计进去了?!”
房老见状,摇头苦笑道:“王爷您着相了,自您娶王妃为妻开始,您就已经是这盘大棋里的一枚棋子。”
他端起酒盅,将美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盅后,接着说道:“有您和王妃这层关系,陇西李氏多年沉寂,老夫算过一笔账,二十年前陇西的宝器一多半都让其他四大世家给瓜分了,可自您娶了王妃后,李氏的宝器有近三成份额进了宗人府。”
李鼎脸色微变,不自觉的呢喃道:“二哥他......唉......”
家族掌管宝器运作的便是李鼎的二哥,宝器份额改变,必然跟他有关。
房老又道:“如今九江崔氏和镇南王杨桐,又疑似跟陛下有所交易,五大世家已经有两家入了棋局。”
程屠闻言,当即蹙眉道:“那还有山南卢氏、太原王氏、河东裴氏,他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陛下总不能连他们也能交好吧?”
“错!”
房老摇头道:“陛下已经无需拉拢了,他真正要做的是扶持一个新的世家登台,比如荥阳郑氏。”
众人眉头紧锁。
“荥阳郑氏不过是河东裴氏的附属,郑元寿能当上礼部尚书,还多亏了裴兆珽,他们怎么可能背叛河东裴氏?”
房老闻言,无语道:“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荥阳郑氏做梦都想坐上五大世家的交椅,眼下机会就摆在面前,加上九江崔氏和陇西李氏,他们就是三大世家,刚好对上卢氏、王氏、裴氏,便是地域都能互相牵制。”
以流经整片大陆的洛水为界:荥阳郑氏和河东裴氏在河中道,陇西李氏和太原王氏在河西道,山南卢氏和九江崔氏在河南道.......
众人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大景疆域图,而后纷纷脸色微妙了起来。
“六大世家!”
“陛下是要打造第六大世家,然后让世家之间互相倾轧牵制?”
“好家伙,魏临曜那小子心思这么深沉了吗?”
程屠回忆起早年的魏临曜,当时他刚刚坐上皇位,时常会跑到明德坊与他们喝酒畅聊。
年轻时候的魏临曜可没有什么花花心思,性情直爽,说话风趣,跟他们这帮武夫相处十分的融洽。
后来公务繁忙,众人才少了接触,也多了一些君臣间的疏离感。
却不想,今日听完房老的分析,众人才惊讶的发现魏临曜早已经不是以前的魏临曜。
“慎言!”
秦无咎无语的再次提醒了一句程屠。
这家伙哪天要是死了,八成是死在他那张口无遮拦的大嘴上。
顿了顿。
秦无咎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朝主位上的镇北王李鼎抱拳道:“王爷,若是这般,我们倒是没什么好担心,您去北境安心坐镇便是,可看您这神色,貌似还有什么顾虑?”
李鼎闻言,摇头苦笑道:“俺之前确实心有忌惮,毕竟突然让俺去北境,俺这不是放心不下嘛,如今听完房老的分析,俺算是知道了,有俺在,陛下没办法真把时安小子当质子,这是让俺别多管闲事,在敲打俺呢。”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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