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123章 护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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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斤的水路图,画了五日,还没画完。

    苇荡的水路,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老船把式们凑在水寨里,一人说一段,说了就吵。张把式说老鹰汊能过双桅,李把式说那是十年前,如今淤得只剩一条线;李把式说迷魂荡东口能走,张把式把烟袋一磕,说走是能走,你得先问问荡里的苇子答不答应,那苇子今年长疯了,船头扎进去,三天看不见日头。

    吵完了再画,画完了又改。周三斤的炭条使秃了七八根,木板上的水道改了十几遍,密得像一张蛛网。

    到最后,佟老石把炭条一扔。

    "画不出来的。"老人说,"水路这东西,在图上是一根线,在水里是一百个变。今日的深汊,一场雨就成了浅滩。要图,行,得让人跟着船走,一处一处地蹚。"

    于是周三斤跟着两个老把式,撑一条小划子,进了荡。

    一进一出,又是两日。出来的时候,这个夜不收的腿上叮满了水蚊子包,人瘦了一圈,眼睛是亮的。他跟陈麦报:"总办,水路是真有。最宽的地方能走盐船,最窄的地方,一人高的苇子,船擦着苇子走,外头站一万人也瞅不见。老把式说了,狄人的马要是敢进荡,陷进去,连人带马,喂荡里的鳖。"

    就在这时候,堡外来了一队兵。

    是镇军的骑兵,三百人,清一色的黑马黑甲,从黑风口外的山道里钻出来,贴着狄营的边儿,一日换了三处宿营地。带队的将领遣了一个联络兵进堡,联络兵是从西口进来的,狄人看见了,没拦。

    联络兵带来一面令牌,和一句话。

    令牌是镇军游击将军的铜虎符。话是:祁大魁将军,奉袁帅将令,领轻骑三百,游于敌后,专断敌之粮道。今日路过,知会贵堡一声。

    这三百骑,已经在堡外游了七八日了。狄人的辎重队,被劫了两回;通往大泽的小道上,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堆烧剩的草料灰。贺鲁从大营里分了两哨骑出去追剿,追了五日,连人影都没摸着。镇军骑兵不打硬仗,打了就走,走了又来,专挑落单的辎重和哨探下手。

    关把总上墙头看过一回他们的宿营,回来咂舌:"五百步外,我连烟都没瞅见。骑兵宿营不举火,这是精锐。"

    联络兵进堡,走的是西口。狄人看见了,没拦。三百骑在十几里外,拦一个联络兵没有用,拦了,反倒露怯。

    关把总拿着令牌,眉头拧成了疙瘩。

    "游击将军?"他跟陈麦咬耳朵,"正四品。总办,您这个屯田总办,从六品。人家高着四级。这要是进了堡,谁听谁的?"

    陈麦问联络兵:"祁将军还有别的话没有?"

    联络兵想了想,补了一句:"将军还说,屯田的事,他不熟。打仗的事,堡里不熟。"

    厅里几个队正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这话听着客气,里子是划界:粮道归我,种地归你,各管各的,别插手。

    关把总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袁帅麾下,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游击……"

    "老关。"陈麦抬手止住了他,"口气大不大,看他办的事。三百骑,在八千狄骑的眼皮子底下游了七八日,劫辎重,烧草料,人家有这个本事,就有这个口气。"

    陈麦却笑了。

    "回话给祁将军。"他说,"就说雁回堡陈麦,谢将军游于敌后。打仗的事,堡里不熟,说得对,所以堡里不添乱。另有一件东西,请将军过目。"

    他把周三斤画了一半的水路图,连同一册狄营哨探记录,交给了联络兵。

    "告诉祁将军,图不全,但浅滩深汊,错不了。哨探记录是夜不收拿命换的,狄营几日一换岗,游骑几队几哨走哪条道,上头都有。将军要断他的粮道,这些东西,比三百副马蹄子有用。"

    联络兵走了。二狗不解:"总办,好东西都给了他,咱图什么?"

    "图他把仗打好。"陈麦说,"他在外头打得越凶,围堡的游骑就越少,咱们下田的人就越安稳。指挥权?二狗,记住一句话,争谁说了算的仗,没开打就输了一半。咱们跟他争的,不是谁指挥谁,是谁能把贺鲁的粮道掐死。"

    第二日,祁大魁那边又来了一个联络兵。这一回来的,是个副手模样的亲兵队长,带着军令来核对:那册哨探记录,亥时三刻换岗,对么?游骑西三哨走旱沟,对么?一条一条,问得极细。

    周三斤在旁听着,问到最后,忍不住开口了。

    "军爷,"他说,"这上头的每一个字,都是夜里趴在壕沿上数出来的。有一日数错了,第二日就得重数。你们要是不信,今夜我领你们的人,再去数一遍。"

    亲兵队长看了他半天:"你不怕死?"

    "怕。"周三斤说,"怕得很。可更怕你们拿着错数去打仗,三百条人命,填在我数错的数上。"

    亲兵队长没再说什么,把记录收好,临走,跟陈麦说了一句话:"总办,我们将军让我带句话。他说,图他收下了。打仗的事,堡里不熟,这句话,他收回。"

    陈麦笑了笑:"将军客气。回他一句:种田的事,他也不熟,扯平了。"

    三日后的夜里,祁大魁动手了。

    这一仗,后来在堡里被说了小半年。说的人是周三斤,他当的夜路向导。

    狄人在官道上设了三道卡,中间那道,卡着去东边大泽的路口,一哨游骑常驻,五十骑,白日查路,夜里歇在路边的破驿站里。苏记的盐车,就是在这道卡上折的。

    祁大魁三百骑,二更天从苇荡边上的旱沟摸过去,马蹄全拿麻布裹了,衔枚疾走,一点声息都没有。周三斤领着前哨,贴着芦苇根爬,把狄人设在路口的两个暗哨,摸了一个,捆了一个。

    摸第一个哨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那狄人哨兵抱着矛,靠着界碑打盹,周三斤从后头捂上去,那人惊醒了半分,嗓子里刚要出声,周三斤的刀背先到了,磕在后脑上,人软了下去。捆第二个就顺了,那哨兵睡得死,被捆成粽子塞进苇丛里,到嘴的布团堵上,都没醒利索。

    周三斤后来跟堡里人吹嘘:"俺捂他嘴的时候,他梦里还在喝马奶酒呢。"

    三更,动手。

    三百骑分三路,一路堵驿站前门,一路堵后门,祁大魁自带中军,从旱沟里直插驿站马厩。狄人夜里马不卸鞍,听见动静就往马厩跑,跑到一半,撞进祁大魁的怀里。

    刀是镇军的横刀,马上使开了,一刀一个。

    战斗比想象的短。驿站的夯土墙挡不住马,祁大魁的中军从马厩反卷回来,前后一夹,院子里的狄人挤成一团,骑不上马,就是待宰的羊。有一个百夫长模样的,赤着上身抢到了一匹马,刚跨上去,祁大魁从侧面到了,两马一错镫,横刀抹过去,百夫长栽下马来,马顺着官道跑了。

    半盏茶的工夫,五十骑的哨,砍了三十一,跑了十几个,余下的跪了。驿站里囤着的东西,点出来了:苏记被劫的三车盐,一包不少,还有十几车草料、七匹缴获的骡马。

    祁大魁下令,盐车套骡,连夜往东堡方向走,草料一把火点了,驿站也点了。

    火一起,三里外的大营就惊了。号角一声接一声,两哨骑兵出营来救,马蹄声在夜里滚成一片。祁大魁没走,在路口把三百队列开,横刀出鞘,硬生生等着。

    亲兵劝他:"将军,盐车还没走远!"

    "就是因为盐车没走远。"祁大魁说,"咱们一走,他们追着盐车去,这三车盐就白夺了。列队,对冲一回,把他们打疼,他们就不敢追了。"

    两哨狄骑冲到百步,看见路口列得整整齐齐的三百骑,勒马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祁大魁的骑兵动了,三百骑一个冲锋,正面撞了上去。

    黑夜里的对冲,没有花哨,就是刀对刀,马对马,谁的马快,谁的刀狠,谁的胆气壮。祁大魁冲在最前,一刀劈翻了迎面的狄骑,第二刀还没递出去,左臂上忽然一麻。

    箭是从侧翼飞来的冷箭,穿透了臂甲,扎进左臂。祁大魁在马上一声没吭,右手提刀,把来救的哨队冲成了两截,拨马,再冲,又一回。两回对冲下来,狄骑丢下一地人马,退回大营去了。

    他一直看到盐车安全进了苇荡地界,才勒住马。

    回到山道宿营地,亲兵给他拔箭。箭头带倒刺,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块肉。祁大魁咬着马鞭,从头到尾没出声,拔完了,跟亲兵说:"记着,箭杆上有白狼部的烙记,收好了,回头跟袁帅报功,一箭之功,也算功。"

    亲兵要给他裹伤,他摆摆手,先问盐车。

    听说盐车进了苇荡,这位游击将军才由着亲兵摆布,裹到一半,又问了一句:"那个夜不收,姓周的,伤了没有?"

    亲兵说没有,人家一根汗毛没伤着,摸哨摸了俩,如今在外头跟人吹呢。

    "赏他。"祁大魁说,"从我自己的俸里出,赏他一副好马鞍。这样的夜不收,搁在咱们镇军,是宝贝。"

    三车盐,天亮时分,从苇荡水路运进了雁回堡。

    堡里派去迎的是二狗。盐车进堡,二狗掀苫布一看,三包盐里有两包被血浸了,是押车兄弟的血,血浸进盐里,凝成了一块一块的暗红。

    二狗站在车前,半天没说话。守仓的要来卸车,他拦住了,自己挽了袖子,一包一包地搬。搬到血浸的那两包,他的动作放得很轻。

    "这两包,"他跟仓吏说,"单独放。别让它们跟别的盐掺了。"

    仓吏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二狗说,"分盐的时候,先分这两包。让各家知道,这盐里头,有东西。"

    当日义仓分盐,排队的军户妇人,人人都听说了。分到盐的人,捧着纸包看,纸包上洇着暗色的印子。没有人嫌。马三婶把她家那份盐倒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跟身边的人说:"这是拿命换的盐。往后炒菜,一粒都不能糟蹋。"

    他回头问护送来的镇军骑兵:"祁将军呢?"

    骑兵说:"将军在营里裹伤。将军说了,盐是苏记的,物归原主。他不要谢,要一句话。"

    "什么话?"

    "将军问,陈总办那册哨探记录,还有没有下半册。"

    二狗回堡学话,陈麦正在盐车前,一包一包地验盐。听完,他直起身。

    "有。"他说,"告诉他,下半册,三日后送到。另附一句话:将军臂上的伤,雁回堡记着,记在粮账上头。他日镇军缺粮,雁回堡头一个还。"

    三日后,下半册哨探记录,连同新画完的水路图,一道送进了山道营地。祁大魁的回礼也跟着到了:二十副缴获的马鞍,三十张狄弓,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就一行字,笔画像刀刻的。

    "盐道之事,某尽力。秋收之事,君自勉。"

    从此,两家定下章程:夜不收的哨探记录,三日一送;祁部的缴获,盐归堡,马匹草料归镇军;堡里抢收,祁部在外围游动,游骑大队一动,山道营地就举烽火报信。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谁也没提谁节制谁。

    关把总私下跟陈麦说:"末将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合伙的。没有军令,没有上司,两家的兵,倒像是一家的。"

    "本来就是一家的。"陈麦说,"他护的是北疆,我种的是北疆。一回事。"

    当夜,义仓的配盐,恢复了三钱。

    配盐的队伍又排起来了。掌勺的还是那句话,都一样。可这一日不一样,每个人碗里的盐,都比前几日多了一点,多的这一点,人人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曹老汉端着碗,喝了一口菜汤,咂咂嘴:"咸了。咸了好啊。"

    堡里没有人知道这三车盐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是外头的镇军夺回来的,带队的将军臂上中了一箭。马三婶领着妇人,连夜把三斗新米做成了炒面,托联络兵带去山道营地,炒面里拌了盐,拌得足足的。

    "跟祁将军说,"马三婶把布包塞给联络兵,"俺们堡里人,盐紧,情不紧。"

    周三斤的那副马鞍,是随炒面一道送来的回话里捎带的。鎏金的鞍桥,鲨鱼皮的鞍垫,是祁大魁自己的副鞍。周三斤抱着马鞍,在堡里显摆了三日,逢人就拍着鞍桥说:"瞅瞅,镇军游击将军赏的。"显摆完了,把鞍子供在了夜不收的值房里,谁也不许骑。

    "这不是鞍。"他说,"这是脸面。咱们夜不收的脸面。"

    那一仗的余波,三日里慢慢显出来了。

    狄营里的哨探报:贺鲁把三道卡子撤了一道,余下的两道,各加了一哨人马;大营里又分出一队骑兵,专守辎重,护送的兵力多了一倍。外松内紧,是这个打法。可兵力就那么多,守粮道的多了,围堡烧田的游骑就少了。抢收的青壮这几日下田,冷箭一日比一日稀,石琮册子上的数,一日收回了二百四十亩,是围城以来最多的一天。

    "账算过来了。"石琮难得露了点笑模样,"祁大魁在外头牵住他一千骑,咱们田里就多出一千亩的收成。这位祁将军,是拿刀替咱们割稻呢。"

    第二天晌午,西口的瞭望哨忽然吹响了号角。

    不是敌袭的号,是来了自己人的号。可号声吹得又急又乱,三短一长,是瞭望兵自己都拿不准,来的到底算什么人。

    陈麦上墙,看见东边的大泽方向,烟尘一线。一队车马,二十几辆大车,正硬闯狄人设在大泽路口的哨卡,冲卡的劲头像一群疯牛。狄骑在车队两翼兜圈子放箭,车队不停,也不还手,就是闷着头往前冲。一辆车中了箭,骡子惊了,横在路心,后头的车绕开它接着跑,跑出去二里地,竟有两辆车折回去,套上那辆,拖着一块跑。

    城头上的人都看呆了。关把总把着垛口,喃喃道:"这是哪家商队?不要命了?"

    领头的第一辆车上,竖着一面旗。

    青底,白字,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那个字隔着二里地都认得。

    "苏"。

    陈麦扶着垛口,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灯下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知道了。她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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