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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后,水柔果然说到做到。她气呼呼地合上本子,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去那间车房了。
姨妈偶尔汤喝剩了大半,让她拿去车房给傻潮,她把壶盖一拧:“让哥自己回来喝。”
“顺路嘛,你哥做体力活。”
“不顺路。”水柔抱着保温壶进了厨房,任姨妈怎么念叨,就是不肯再去土瓜湾。
车房里,雷耀扬等了几天,没等到人。
到第五天,雷耀扬终于坐不住了。他不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
“傻潮,”这天收工他状似随口,“这工作累不累?”
“不累!我能干!”傻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是实话。跟着雷耀扬学修车,傻潮乐意得很。
他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个老板。有头脑,生得又好,年纪轻轻,一年前拜了和义堂红棍罗汉做门生,打架战绩亮眼,是罗汉手底下很能打的新人。会打,又会赚钱,一间车房经营得有声有色。
听说还是扬哥名流之后,只不过家道中落,才早早出来搏。
家里从前是有过风光的。后来父亲生意失败,一病不起,欠下的债要人还,丢下的脸也要人捡。雷耀扬十几岁出来做事,白天修车,晚上替罗汉办事,一样一样把日子重新撑起来。
他从不跟人说这些。傻潮也是听湾仔嚼舌根,才知道个大概。
知道之后,傻潮更佩服了。一个跌进泥里的人,不怨天尤人,靠自己把泥踩成了路。
傻潮坚定认为,跟着雷耀扬,一定有出息。
“我看你是太虚了。”雷耀扬慢条斯理,“拿扳手都拿不稳了。叫你妹送点汤水给你补补才行。”
“没必要吧,我壮得很。”傻潮撸起袖子给他看胳膊。
“越壮越好。”雷耀扬说,“补一补,壮上加壮。”
“有道理。”傻潮被绕进去了,点头,“到时候让她有空送来。不过……她可能不想来这边。”
雷耀扬脸色一变:“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傻潮挠头,“她来过一次,之后就嚷嚷着再也不来了。好像还说,没准让什么东西给吃了。”
雷耀扬:“……”
什么东西?还能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去挂扳手,挂了两次才挂进钩子里。
果然,不能太心急。
直接的路断了,雷耀扬改走弯路。
他偶尔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就交给傻潮:“拿回去,家里人分分。”
傻潮没吃过,问这是什么。雷耀扬说红毛丹,泰国来的,很甜。
“我妹不吃甜的。”傻潮脱口而出。
雷耀扬的手顿了一下:“……这是水果,不是糖。”
后来又有台湾的莲雾,黑亮黑亮的。再后来是日本的富士苹果,用软纸一个一个包着。
傻潮每回都高高兴兴拎回家,姨妈说老板真好人,水柔削着苹果,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有一回,她削着削着,忽然问:“哥,你们老板对谁都这么好吗?”
“对啊,我们老板最体恤伙计。”傻潮啃着莲雾,含糊道。
“哦。”水柔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插上牙签,放进姨妈碗里,“那阿霆和湾仔家里,是不是也天天有水果?”
傻潮的莲雾卡在喉咙里:“……这个,我倒没问过。”
水柔没再问。她低着头,把剩下半个苹果慢慢吃完,耳朵尖有点红。
阿霆看得眼红。
“为什么我们没有?我也天天在这里干活,我怎么没有莲雾?”
湾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真的不要太傻。那是给傻潮吃的吗?”
“不是给傻潮吃的,难道是给你吃的?”
“那是扬哥给嫂子的!”湾仔恨铁不成钢,“借傻潮的手送回去!你吃?你吃一个试试,看扬哥怎么收拾你。”
阿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还是没算明白:“嫂子?扬哥什么时候……”
湾仔已经走开了,不想跟他讲话。
“那你告诉我,嫂子是谁?我认不认识?”
只是傻潮发现,老板近来收工前,总要多问一句:“你妹今日有没有说什么?”
“我妹说莲雾很好吃。”
雷耀扬擦车的手停了停:“她原话怎么讲的?”
“她说……”傻潮努力回忆,“她说这个雾莲,水分好足。”
“是莲雾。”
“哦,莲雾。”傻潮挠头,“反正她吃了两个。”
雷耀扬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擦车,擦着擦着,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这天,生番回来了。
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大表哥,拎着一旅行袋的东西进门,先被刚出院的姨妈拿扫帚追着打了半个屋子,才讨饶坐下。
“别打别打,妈,我这次是真赚到钱。”
他拉开旅行袋,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又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给姨妈的补品,给傻潮的新球鞋,给水柔的一条裙子。
水柔没接那条裙子,先问:“大佬,你这么久去哪了?”
“做事嘛。”生番含糊过去,“跟大佬去了几趟内地,现在回来,有正经路数。”
一家人总算齐齐整整吃了顿饭。
水柔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疤,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搬货刮的。
“什么货会刮成这样?”傻潮凑过去看。
“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生番把他的头推开。
饭吃到一半,楼下有人喊他名字。生番扒完最后一口饭,匆匆下楼,在楼道口跟人讲了几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只说是朋友。
饭后,生番单独叫住水柔。
“表妹,”他上下打量她,“你现在放学有没有空?”
“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做杂志的。”生番说,“最近要拍平面,找年轻女仔。就是站一站,换几件衫,拍几张相,登在杂志上。拍一日,顶得上妈摆两个月摊。”
水柔迟疑:“平面模特?我没有做过。”
“不用会做,你这张脸就是本钱。我这个朋友,正规杂志社,在北角有写字楼。我亲自带你去,怕什么?”
水柔犹豫了。
她本能地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医院那边,姨妈做完手术还要休养,药不能断,营养品也是钱;家里欠乌鸦的那两笔,她也一直记着。
“拍什么衫?”
“普通时装啦,学生裙、针织衫那些。”生番拍胸脯,“我亲自在场,还能让你吃亏?”
水柔想了想,点头:“那就试一次。说好了,你全程在。”
“在在在,一定在。”生番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有哦,只拍正常时装。太露的我不拍。”
“知道知道,学生妹嘛,当然拍学生妹的衫。”生番满口答应。
水柔又跟他约了时间,说好只去一天,拍完就回。她特意挑了周末,没耽误课,也没告诉姨妈实话,只说同学约去图书馆。
转过身,生番摸出裤袋里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北角黎老板。
介绍一个这样货色的新人过去,酬金够他还清欠下的赌债,还有剩。
他在心里对水柔说了句对不住。反正只是拍几张相,又不会少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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