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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妗昭下了城楼，没立刻回宫。眼眶还红着，风一吹便发涩。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身素净衣裳，只簪一根白玉钗，带着青烟紫黛和几个便装侍卫，在京城街上慢慢逛。
逛到晌午，腹中空落落的。
青烟指着街角一家二层酒楼，说这家的桂花酿在京城小有名气。
阮妗昭便上了楼，在临窗的雅间坐下。
酒楼大厅里，靠窗的位置，许雯琴正和两个闺中密友坐着吃茶点。
阮妗昭看见她，只觉得缘分真是奇妙，这样都能巧遇。
不过她也没打算过去同许雯琴打招呼，顶着皇后的身份，反倒让许雯琴和小姐妹们拘束。
窗半开着，街上的叫卖声、车轮声，混着酒楼里的说笑声，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正吃着，几个穿锦袍的公子哥进了门。
阮妗昭不经意间瞥过去，微微眯眼。
为首的那个是肖阑——梁王妃的侄儿，肖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这两个月，赫连玄圭陆陆续续同她讲过朝中各派的人物。
肖家是名门望族，宫里的肖婕妤便是肖阑的亲姐姐。
肖婕妤在后宫深居简出，阮妗昭在宫中也快一年了，几乎不曾见过她几面，只有册后之后，妃嫔初一十五来请安时，见过几次面。
肖婕妤膝下还有个二皇子，肖家在这京中的地位，自然愈发稳固。
而梁王之所以势大，根子上还是先帝当年的偏爱。
当年先帝还是皇子时，得过一场怪病，太医束手无策，最后是梁王割血入药，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梁王自己差点没挺过去。
自那以后，先帝对这位弟弟格外宽纵，连兵权都肯分他一份。
梁王妃的哥哥便是肖阑的父亲。
*
肖阑和他的兄弟们在大厅挑了张桌子坐下。
他刚落座，便瞧见了窗边的许雯琴，眉毛一挑。
随即压着嗓子跟身边的兄弟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桌听个模糊。
他那几个兄弟跟着起哄，笑声一阵一阵的。
许雯琴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许家那姑娘”五个字，耳朵便竖了起来。
肖阑端着酒盏，拿筷子往窗边指了指，跟身边的兄弟挤眉弄眼：
“看见没？就那个，穿鹅黄衫子的。”
“当初我好声好气托媒人上门求亲，许家倒好，说要考验我，让我跟她女儿比骑射。”
“结果给了我一匹坏马，我刚上去没跑两步，那畜生便撂蹶子，把我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得我半边身子青了半个月，许家倒好，一句‘骑术不精’便把我打发了。”
他兄弟跟着哄笑：“那许姑娘瞧着挺文静的，竟这么狠毒？”
“自然。”
肖阑嗤了一声，抿了口酒：
“不止狠毒。你们是没瞧见她在乞巧节上什么样，满大街地转，见着俊俏男子便凑上去搭话。那日要不是我亲眼瞧见，我也不信。”
“许家还端着架子，说什么书香门第，我瞧着，这姑娘自己便不是什么安分的。”
许雯琴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几步走过去：
“肖阑！你住口！”
“是你自己当着媒人的面吹嘘骑术京中少有，我爹才说‘那便试试’。那匹马是许家马厩里最温顺的一匹，你上了马背便胡乱甩鞭子，马受了惊才撂蹶子，你自己骑术不精摔下来，倒怪马不好？”
“至于乞巧节，我许雯琴行得正坐得直，那日满街的人都在，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凑上去搭话了？你求亲不成，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编排我，你还要不要脸？”
肖阑非但不恼，反倒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得一脸无赖：
“脸？我姑姑是梁王妃，我姐姐是宫里的肖婕妤，你许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论脸面？”
他上下打量许雯琴一眼，啧啧两声：
“再说了，我哪一句编排你了？马是你许家给的，我的马术我这圈兄弟都清楚，若不是你们许家虚伪，对马做了手脚，我怎么会摔下来？”
“至于乞巧节——”他拖长了调子，偏头问身边的兄弟，“你们说，那日满大街的人，就我一个瞧见她跟男子搭话了？”
他那几个兄弟立刻会意，一个接一个地帮腔。
“我好像也瞧见了，在望仙阁前头，跟一个年轻公子站一处，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对对对，我也瞧见了。许姑娘当时笑得可甜了，我还在想，这是哪家的姑娘，这般‘不、拘、小、节’。”
大厅里邻桌的客人本在看热闹，听到这儿，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一个妇人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这就是许家那姑娘？瞧着挺文静的，怎么……”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梁王妃的侄儿都这么说了，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可惜了，许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这话传出去，可还怎么议亲……”
声音不大，可一句一句飘过来，像细针往耳朵里钻。
许雯琴站在那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辩，可满厅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探究的，有惋惜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肖阑见她这副模样，愈发得意，端起酒盏冲她晃了晃：
“许姑娘，别站着了，坐下喝一杯？我请。”
他咂了口酒，眯起眼，语气愈发轻慢：
“说句实在话，你许家那点门第，搁旁人眼里是书香，搁我肖家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你若如今想通了，肯低这个头，入我肖家的门，我倒是能给你一个侧室的名分。你爹那个倔脾气，你回去劝劝他，别为了一时意气，耽误了女儿一辈子。”
他身边几个兄弟跟着哄笑，一个还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肖兄大气，被许家这么折腾，还肯给侧室的名分，换了我，可没这肚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求之不得，便污她水性杨花；望尘莫及，便谤她心狠手辣。”
满厅的人齐齐转头。
阮妗昭立在楼梯口，一身素净衣裳，面上没什么表情，一步一步走过来。
肖阑见她穿着朴素，又是个生面孔，加上方才被许雯琴顶撞得正不痛快，开口便横：
“你是谁？竟敢管我肖家的闲事？”
他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阮妗昭，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不过人倒是生得漂亮，比许家这个还标致。倒不如跟了我，给本公子做妾……”
话音未落，紫黛已从一旁桌上抄起只滚烫的茶杯，手腕一扬，直直砸了过去。
茶杯不偏不倚，正磕在肖阑嘴上。
“啊——”
肖阑惨叫一声，捂着嘴往后仰，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身旁几个兄弟惊得跳起来。
肖阑含混不清地吼：“放肆！给我拿下！”
他身后两个护卫刚要动，许雯琴已经提着裙子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阮妗昭面前：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给民女做主！”
这话一出，满厅寂静。
肖阑身旁几个兄弟原本还在看戏，此刻脸色刷地变了，一个接一个慌忙跪下去。
见肖阑还捂着嘴杵在原地，其中一个急得伸手拽了拽他的袍角，压着嗓子：
“肖兄！快跪！那是皇后！”
肖阑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嘴上疼得厉害，脑子里却嗡嗡响成一片。
皇后？
皇后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一瞬间，满楼的客人全都离座起身，呼啦啦跪了一地：
“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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