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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门外大教场,狂风卷着漫天黄尘,冻土硬的结实.五百辆包铁大车碾过土埂,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首尾相接,横在教场正中.
李若琏高声暴喝,缇骑扬起生铁撬棍,凿进车辕大木箱,五百个厚箱盖齐齐掀飞.
铅灰色云幕下,刺目的银光翻滚,晃的两万多名将士睁不开眼.
整齐码放的五十两官铸大锭,都烙着晋商票号戳记,白花花堆成山梁.
后头是大袋紧扎的苏杭白米,缝隙漏出雪白精粮,透出一阵陈米香.
教场上安静极了.
站这儿的是正阳门剩下的八千破贼营,满身血布的两千忠勇营,还有刚招募的万余青壮.
众人眼珠烧得通红,喉咙上下咽着吐沫,喘息声压过了寒风.
两名户部青袍主事捧着旧黄名册,小跑来到点将台下.
领头的主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出银戥子,高声唱喏:“户部按例过秤!依大明常例,各营领饷扣平余二钱,火耗折色一钱五分,粮料扣除脚力折银……”
话音没落.
高台上剑光暴起!
锵!
朱由检反手拔出尚方宝剑,玄黑大氅随风翻卷,一步踏落石阶,一剑将木案斜劈两截!
木屑乱飞,朱红算珠滚了一地.
两名主事吓破了胆,摔在泥坑里抖个不停.
“折色?平余?火耗?!”
朱由检倒提战剑,直指主事鼻梁骨,声音沉重发狠:“将士们拿身子堵炮眼的时候,你们怎不折色?忠勇营被扎透肚子还在挥刀,你们怎不扣火耗?!”
天子眼眶通红,横剑环视三军,高声怒喝:
“传朕的旨意!今日发饷,凡战阵生还者,实发官铸本色大银五十两!战死者,全额抚恤一百两,锦衣卫登门送交遗孀父母手中!”
朱由检手腕下劈,剑锋在泥地上划出道深槽:“自朕以下,户部、兵部、锦衣卫,敢克扣一厘一毫者,剥皮实草,悬首九门!给朕发!”
“实发五十两!战死一百两!”
李若琏单臂举起绣春刀,扯着嗓子大喊.
五百名缇骑亮出雁翎刀,将银箱砸在方砖上,当啷作响.
“第一营,领饷!”
没了一只眼的老卒被推到大车前,号衣烂成破布,满是溃烂味,左眼里发愣.
缇骑捧出两锭沉甸甸的马蹄银,直接塞进他黑硬的手里.
百两官银入手,沉重压弯了老卒的背.
老卒双手紧抱银锭,手背青筋鼓起,低头看着底部的深印,伸舌头狠狠舔了口,把冰凉的白银贴在满是伤疤的脸上.
呜……呜呜……
老卒喉咙里挤出声哀鸣,坐倒在冻泥里,仰天大哭!
鼻涕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涂在白银上.
“二十年了啊……二十年了!”
老卒拍着胸脯,哭的喘不上气:“俺在辽东吃了十年沙子,在宁武关啃了五年树皮……领的饷不是烂铁就是掺沙杂粮!二十年了,头一回见着不扣折的真银子!头一回啊!!”
老卒翻身爬起,脑门砸在硬地上,砰砰作响,皮开肉绽:“万岁爷待俺们恩重如山!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轰!
这声哭叫,点着了整个教场!
破贼营残兵单膝砸地,火铳与长矛撞击胸甲,发出沉重闷响.
“万岁!”
“万岁!!”
两万人的嘶吼声撞碎云层,直冲天际.
朱由检没有收剑.
他大步走回点将台,冷冷看着台下狂热的汉子们.
光给银子不顶用,花光了,兵还得变油子,逃兵照样是流寇.
收拾烂摊子,唯有靠田!
朱由检抬手,倪元璐满头汗水捧着明黄圣旨,跑上高台.
“传旨!”朱由检喝道.
倪元璐吸了口气,扯开诏书,用尽力气大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起,颁行《平乱均田律》!”
“抄没在京逆臣周奎、陈演、朱纯臣,及八大逆商所占熟田官庄,凡两万顷,全数除名!”
“两万顷良田,不入户部,不归内阁,全划为天子亲军勋田!”
“凡参战士卒,按先登、斩首之功,每人授田三十亩!立大功者累加!”
“此田世代免去辽饷、剿饷、练饷杂税!准子孙世袭耕种,官府不得加派半分!”
倪元璐嗓门拔高,震得人耳朵生疼:
“得田者唯有一责——世代充为天子亲军,自备刀甲,天子召,提刀上马!无战则耕,有战则战死于阵!”
全场静的没有动静.
两万多名将士瞪大眼睛,脑子里嗡嗡乱响.
分地三十亩?
世代不收税?
成国公府当牛做马的汉子们,全呆住了.
统领赵四海裹着血布,愣看着端上来的大红官契.
那是地契,写着名姓、地界的实契!
“俺……俺们不是家奴了?”
一名老汉嘴唇发颤,拉着同伴衣袖,“俺们有自个儿的地了?还是京郊黑土肥田?!”
“四海!接契!”李若琏大喊一声.
赵四海跪倒在地.
他伸手接住血红印章的硬纸,黑白分明,写着他的名字,写着顺天府大兴县三十亩好水田!
“皇上啊!!”
赵四海把红契按在心口,八尺汉子头颅撞在冻土里,满脸是血!
“俺们有地了……赵家祖宗八辈都是贱骨头,今天……今天有了自个儿的地!!”
他抬起血脸,转头冲着身后兄弟狂喊:“听见没有!皇上给咱们田了!往后打仗是给自个儿的命打!给老婆孩子守活路!”
“谁敢动俺们的地?!”
“李自成敢来抢,俺们生撕了他!多尔衮敢来抢,拿命堆死他!!”
“撕了他!撕了他!!”
两千汉子跟着发狂嘶吼,在泥坑里磕头,鲜血顺着脑门淌下,渗进泥土.
赵四海拔出靴筒短刀,割开棉甲内衬.
他把三十亩田契折得方正,塞进甲内贴肉处,拿出带血麻线,一针一线封死.
胸口处硬邦邦鼓起一块,护在心口前.
他拍了拍胸膛,咧开嘴大笑,眼泪流个不停.
只要心还在跳,谁也别想抢走!
教场上,两万人依次上前,一手捧银,一手领契,腰杆立得笔直.
点将台上,朱由检收剑入鞘,脆响一声.
倪元璐站在后头,看着台下一双双满是血性的眼,胡子打颤:“陛下……卫所尽废,府兵重生.可朝中那些士绅老爷知道后,怕是要骂陛下倒行逆施、与民争利啊.”
“与民争利?”
朱由检站在狂风里,嘴角发冷,“他们说的民,是腰缠万贯的盐商,是捞饱了的阁老,是卖国的晋商!”
天子俯看教场,声音决绝:“民无恒产,则无恒心.自今日起,这大明是朕与拿刀拼命之人的天下!不再是东林诸公的清谈之地!”
朱由检眼神一冷:“他们要是敢叫唤,朕手里的刀,不光砍周奎陈演,也能把那些伪君子剁了喂狗!”
倪元璐心惊肉跳,躬身不敢回话.
教场外突然传来狂乱的马蹄声!
踏踏踏!
快马撞碎了木门,信使背插三道赤红翎毛,满身是血,胸口插着半截断箭!
战马嘶叫一声,栽倒在地上断了气.
信使摔滚下来,拖出十余步血迹,高举羽书惨叫:“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信使张嘴喷出大口黑血,染在蜡封上:“陛下!刘宗敏残部回师!两万骑兵突袭通州大仓!!”
“白河起火,粮栈全陷……运河二十万石漕粮,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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