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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盯着秦朗,枯叶被风卷到她脚边,她没有躲,鞋尖压住那片叶子,像是怕自己一开口,火气就会跟着散掉。“你知道她去了柳河村,还带我去看电影。”
秦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没有路灯的光,只剩一片暗沉沉的影子。
“方局长发消息时,你正在影院里笑。”
“所以你就瞒着?”
秦朗的手指在镜腿上碰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个说法。
“我没想瞒你,只是想让你多喘一口气。”
招娣想发火,手指却先摸到了桃花钥匙扣的铜环,她把铜环攥得发疼,才把那句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替我做主。”
秦朗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李艳霞还杵在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急得通红的脸。
“招娣姐,老孙头那边我刚又打了一遍,他说天成的人今天下午就把现金搁在他家桌上了,八千块,一次性买断今年秋茬全部花椒。”
招娣接过手机,翻到李艳霞整理的农户清单,五个名字排成一列,三个名字后面被标了红叉。
“刘三叔、张大发、老孙头,这三家都签了?”
“刘三叔还没签,说再想想,但他老婆已经收了天成两千块定金,张大发签了,老孙头也签了。”
招娣把手机还回去,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一下,声音不高,决定却已经落了下来。
“明天一早,通知合作社所有骨干到碾坊开会,七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碾坊里的灯已经亮了。
李艳霞搬了两条长凳摆在灌装台前面,谢大嫂端着一锅稀饭过来,柱子靠着门框蹲着,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嚼了两口就不动了。
谢大志从卡车上跳下来,裤腿上全是露水,一屁股坐到凳子末端。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旧本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仓库里还有多少原料?”
谢大嫂擦了擦手。
“花椒还剩一百二十斤,笋干八十斤,辣椒最少,只有六十斤。”
招娣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铅笔尖在数字下面点了三下。
“按现在的生产量,这些原料撑多久?”
李艳霞张口就答。
“花椒油一天消耗十五斤花椒,酸辣笋丝一天八斤笋干,辣椒酱一天十二斤鲜椒,全开的话,最多两周。”
柱子把馒头放到膝盖上,抬起头。
“招娣姐,那咱们加价呢?他出十八,咱出二十,把人抢回来。”
招娣摇头,铅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短痕。
“他出二十,咱出二十二,他再出二十五,咱拿什么跟?他烧的是马文才的钱,我烧的是咱们的命。”
碾坊里没人接话,稀饭锅还在冒热气,谢大嫂端着勺子站在原地,连锅盖都忘了盖回去。
谢大志搓了搓手,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那咋办?总不能眼看着灌装线停了吧。”
招娣没接话,翻过几页,把手指按在前些天记下的那行小字上,那是她去农业局找方永明时看到的全县辣椒产区分布。
“桃花村的货,咱们不跟他抢。”
所有人都看着她。
招娣用铅笔尖点着本子上的字。
“莲花镇,离咱们四十公里,翻两座山就到,那边也产辣椒,海拔跟桃花村差不多,品种一样,因为交通不便,没有大商贩去收,农户的辣椒年年卖不上价。”
李艳霞挪到她身边,低头看那行字。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农业局,方局长桌上摆着全县的农产调查报告,我多翻了两页。”
谢大志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招娣,莲花镇的路我跑过,来回四个小时,山路窄,我那辆卡车勉强能过。”
“今晚就去。”
“今晚?”
招娣抬起头,嗓子还是哑的,语气却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
“原料等不起,绿源第四批货下周要发,锦城那边催了两次样品,万家福那个采购经理还在等我报价,停一天都是钱。”
招娣合上本子,铅笔夹进封面缝里,事情也跟着定了下来。
“谢大哥你开车,我跟你去,艳霞留下盯车间,柱子把仓库里的原料按最低消耗量重新分配,花椒油先保,酸辣笋丝产量砍一半,省着用。”
柱子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起身就往仓库走。
谢大嫂拦了一把。
“招娣,你昨天跑了一天,嗓子还是哑的,今晚四个小时山路颠回来,身子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灌装线停了,扛不住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当晚八点,谢大志的卡车驶出村口,车灯扫过两旁的竹林,光柱里飞虫乱撞,山路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车斗几乎擦着崖壁。
招娣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往外打,全是莲花镇农户的号码,方永明下午帮她从农业局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接了,对面是个老头,声音沙哑,听说有人要收辣椒,先愣了好一阵,才问:
“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跟市场价持平,现金结算,长期合作。”
“你从哪儿来的?”
“桃花村,桃花源记合作社,你在县里农博会上可能见过我们的产品。”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头才重新出声。
“我家今年种了四亩辣椒,往年都是自己晒干了背到镇上卖,八块都没人要。”
“十二块,我亲自来收,签协议。”
电话那头响起挪凳子和说话的动静,老头显然把电话递给了家里人,等那边商量完,声音才重新传回来。
“你要是真能来,我把隔壁老周和山脚下老吕也叫上,他们家也有货。”
招娣把电话号码记在旧本子上,手指在颠簸的车厢里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错。
到莲花镇已经是深夜,村口的土路上看不见灯,谢大志把远光灯打到最亮,车轮碾过泥坑,水花拍在挡风玻璃上。
三个农户已经打着手电在路口等着了,其中那个接电话的老头穿着军绿色棉袄,腰上系着草绳,见了招娣先上下打量一圈,目光落到她袖口的辣椒渍和鞋面的泥巴上,才把手电往旁边让了让。
“你就是王招娣?”
“我就是。”
老头拎起一只蛇皮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捧鲜红的辣椒。
“你先看看货。”
招娣从袋口捏起一只辣椒,凑到手电光下翻看两遍,指甲掐开椒尖,闻了一下,辣味冲鼻,椒壁厚实饱满。
“好货。”
她蹲在路边,就着手电的光把协议摊在膝盖上,一式两份,条款是下午在碾坊里和秦朗逐条对过的,价格、结算方式、质量标准、违约责任,一项不少。
三个农户轮流按下手印,印泥蹭进粗糙的指纹里,协议上的红色印记一枚挨着一枚。
回程的车上,招娣靠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摞着三份按过手印的协议,车窗外的山影连绵起伏,天边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她肩背酸得发麻,手指却一直压着那几张协议,直到纸角被车窗吹得翘起来,她才伸手按平。
谢大志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
“招娣,莲花镇来回跑一趟光油钱就得两百多,比从桃花村收货贵了一截,长期下来成本涨不少。”
招娣闭着眼,话音被引擎声压得断断续续,思路却没有乱。
“第一批先走小批量试运,等量上来了跟镇上谈一条固定线路,运费能压下去三成。”
她把协议收进旧本子里,翻到那页密密麻麻的连线图,在莲花镇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从圈上引出一条线,连到桃花村合作社。
手机在她腿边震了一下,秦朗的消息只有一行。
“招娣,方局长刚发来消息,马文才的人昨晚也去了莲花镇,比你们晚了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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