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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梁璐下车之后，商务车的门被重新关上，车里恢复了那种密闭的安静。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闭着眼睛，把昨天跟梁璐摊牌之后的情形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昨天从家里出来之后，他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把利害关系翻来覆去地权衡了一遍又一遍。他赌梁璐不会让梁家跟自己同归于尽。梁璐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梁家剩下的那几个后辈，哪怕要跟她最恨的人合作。
更关键的是，梁璐知道他的性格。他祁同伟是什么人？是从孤鹰岭乡那个穷山沟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人，是身中三枪还从毒贩手里爬出来的缉毒英雄，是跪在操场上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再一点一点拼起来的人。
他这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屈辱没受过？他早就把自己那条命看淡了。哪怕赔上性命，他也要胜天半子。
梁璐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选择合作。
当时接到梁璐同意合作的电话之后，祁同伟的第一反应是，机会来了。
他本来想着，借着这个机会给侯亮平设个套，把侯亮平直接拿下来算了。侯亮平是反贪局的副局长，钟家的女婿，在汉东查东查西，早就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如果能借着梁璐这件事把侯亮平拉下水，让他身败名裂，那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可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之后，觉得这件事他得跟高育良汇报一下。
高育良的3号别墅在夜色中安安静静的，只有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祁同伟把车停在门口，快步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吴惠芬来开的门，见他这么晚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去，低声说了一句“育良在书房等你”。
祁同伟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份材料，见他进来便放下茶杯，摘下了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书房那把椅子上，把梁璐的打算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老师，梁璐的意思是，明天东平饭店那顿饭，她打算给侯亮平设个局，让他跟一个年轻姑娘发生点不正常的男女关系，把过程拍下来。”
“有了这个把柄捏在手里，侯亮平以后就得乖乖听话，肯定不敢出尔反尔。梁璐说，钟家随时可以舍弃侯亮平，可侯亮平自己肯定不想被舍弃，所以这个把柄对他有效。”
高育良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判：“梁璐格局小了，而且那个泼猴可是精明的很，他肯定不会同意让梁璐握着自己的把柄的。”
“让梁璐跟侯亮平要钱。五千万美金。不要视频，不要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要钱。五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三个多亿，侯亮平自己拿不出来，只能钟家出。钟家花了三个多亿，买一个公安厅长的把柄，这件事，才是真正能做文章的地方。”
祁同伟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慢慢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了高育良这盘棋的份量。
高育良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层层递进的清晰：“如果钟家真的把这五千万美金打给了梁璐，那就等于钟家花了三个多亿，向一个手握实权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妻子，购买这个厅长的把柄。这件事的性质，你想想，放在上面那些大佬眼里，是什么分量？”
“今天钟家能用这种手段对付你祁同伟，明天就能用这种手段对付我高育良，对付李达康，对付沙瑞金，甚至对付其他任何一个他们想对付的干部。你想想看，在汉东的班子里，有几个人的夫妻关系是经得起查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数着：“我跟你吴老师，已经暗地里离婚了，这件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李达康和欧阳菁，离婚之前那些年，两人早就各过各的了。你祁同伟，跟梁璐分居多少年了，外面还有高小琴。沙瑞金那边，据说跟他夫人的关系也一般。田国富就更不用说了。陆乐延倒是个例外，夫妻和谐，可那么多干部里，像陆乐延那样的有几个？”
高育良把手放下来，语气沉了沉：“这些人，难道不怕钟家以后也这样对付他们？上面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钟家今天能买你祁同伟的把柄，明天就能买别人的把柄。钟家想用这种手段来操控汉东的干部，这是犯了众怒的事。”
祁同伟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老师，那您是想借这件事，把钟家整个拉下水？”
高育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辣的审慎和决然：“光拿下侯亮平，太便宜钟家了。侯亮平只是个赘婿，钟家随时可以舍弃他。可五千万美金不一样，这笔钱的来源、去向、用途，每一笔都能查。钟正国在财政部坐了这么多年，钟家手里有多少钱、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怎么出去的，只要有人盯上，就经不起查。”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钟家现在不是鼎盛时期了。青黄不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上面盯着钟家的人家有的是，只要有一个由头，那些人就会一拥而上。这三亿多的把柄，就是最好的由头。”
祁同伟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因为梁璐合作而涌上来的轻松感，被一种更沉甸甸的东西取代了。他不得不佩服高育良的手段。他今天来之前，只想着怎么借这个机会拿下侯亮平，最多再牵扯一下钟小艾。可高育良一出手，就是冲着整个钟家去的。
这就是差距。他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论办事、论执行力，他不输任何人。可到了布局、谋篇、调动各方力量的层面，他跟高育良之间还差着一截。
高育良能在第一时间就看透这件事背后的分量，并且立刻布下这么大一盘棋，这种眼光和手腕，他祁同伟还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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