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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点了点头,正要走上前去,侯亮平已经抢先一步了。他快步走到陈岩石面前,弯下腰来,脸上堆满了关切:“哎呦,陈叔叔,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的气了?快跟我说说。”陈岩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侯亮平,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闷气还在胸口堵着。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懑:“还不是那个陆乐延!今天在协调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退而不休’,说我‘眼里没有党纪国法’,说我‘利用退休干部身份替民营企业谋好处’!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一个退休的老同志,替大风厂的工人们说几句话怎么了?他倒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我,一点面子都不给!”
侯亮平一听,立刻接过了话头、:“对!陆乐延那个刘家赘婿就是这样,仗着自己现在当了省长,就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了。他算什么?要不是靠着刘家的关系,他能有今天?我跟您说陈叔叔,他那种人就是小人得志,不值得您跟他置气!”
陈岩石听到“刘家赘婿”这个称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侯亮平说的是陆乐延。
他心里那股气仿佛找到了出口,继续说道:“我跟你说亮平,当年我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他陆乐延还没出生呢!我这一辈子干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他一个后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懂什么是革命传统吗?他懂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吗?”
侯亮平连连点头,语气越来越热络:“对对对!陈叔叔您说得太对了!那个陆乐延就是个不懂尊重革命前辈的,他跟您比差远了!您说的话都在理,他的那些话您就当放屁,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陈岩石被侯亮平这番话一说,表情虽然还是绷着,但那股子闷气明显松动了不少。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里又念叨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做派,年轻人没大没小的。”
侯亮平马上接道:“就是!他那个人就是没规矩!陈叔叔您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气氛倒是渐渐松快了不少。陈海站在旁边,看着侯亮平那副跟陈岩石“同仇敌忾”的模样,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心里很清楚,侯亮平之所以顺着陈岩石的话说、把陆乐延骂得一无是处,不过是因为侯亮平自己对陆乐延也有心结,赘婿的名头、仕途的对比,让侯亮平看陆乐延一直都不顺眼。现在有了陈岩石这么个能一起吐槽的“战友”,侯亮平自然乐得陪他骂个痛快。
不过陈海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侯亮平能把陈岩石哄得消气就行,总比他这个亲儿子来了只会说“爸你别生气了”“人家陆省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要强得多。那种话他现在说出口,恐怕陈岩石当场就得跟他翻脸。
侯亮平和陈岩石两人越说越起劲,话头从陆乐延的不尊重老同志,延伸到了现在的年轻干部都不懂得感恩、不懂革命先辈的牺牲精神。
陈岩石说到兴头上,忽然拿出手机来,翻开通讯录:“不行,我得给小金子打个电话,让他好好管管这个陆乐延!不能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对待老同志!”
陈海一看,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了陈岩石的手:“爸!别打!”
陈岩石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被打断的怒意:“你干什么!”
陈海硬着头皮解释道:“爸,您想想,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没错,但陆乐延是省长,他们两个是平级。您这通电话打过去,沙书记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直接去把陆省长叫来教训一顿吧?到时候两位主要领导万一因为这个事闹得不愉快,影响的可是整个汉东的稳定和发展。您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您肯定比我明白。”
陈岩石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他瞪着陈海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陈海心里其实很清楚,就算陈岩石真的打了这通电话,沙瑞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去找陆乐延的麻烦。陈岩石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重。
上次沙瑞金虽然客客气气地叫了好几声“陈叔叔”,可该试探的一句没少,该保留的底线一条没松。说到底,沙瑞金对陈岩石只是客气,不是言听计从。
但这些话陈海没法当着陈岩石的面说出来,他只能拿“影响领导团结”这个理由来拦。
陈岩石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缓缓放下了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安慰式的感慨:“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能给小金子添麻烦。他是省委书记,肩上担着整个汉东的担子,我不能让他为难。”
侯亮平在旁边连忙接话:“对对对,陈叔叔您想得周到!您这是顾全大局!”
陈岩石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陈海,脸上的表情虽然还不算舒展,但那股子要打电话的冲动已经熄了下去。
陈海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朝侯亮平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侯亮平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坐在陈岩石旁边陪着说话,把话题从陆乐延身上慢慢引开,聊到了大风厂下一步重建的计划上。
陈岩石的情绪在侯亮平的引导下逐渐平稳下来,开始认真地跟侯亮平讨论起新厂房选址和工人培训的事。
陈海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看着陈岩石和侯亮平说话的样子,心里想着刚才那一幕,侯亮平那套哄人的本事确实炉火纯青,该捧的时候捧得到位,该骂的时候骂得跟陈岩石一条心,几句话就把一个气头上的退休老检察长安抚了下来。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以前那个不太正经的猜测,侯亮平这套本事是不是在钟家当赘婿的时候练出来的?能把老爷子哄得服服帖帖的,放在哪个家族里都是一门硬功夫。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转身去屋里给王馥珍帮忙端菜去了。院子里侯亮平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说着陈岩石甚至还笑了两声,这让陈海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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