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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角掀帘出去后,顾玄也立刻起身。帐外脚步声一阵接一阵,新的伤员被人抬进来,痛哼声压得很低,可还是听得清楚。
一个老汉胳膊上全是血,布条一解,伤口已经发黑。
两个妇人扶着一个发热的小孩,孩子嘴唇干裂,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还有个年轻汉子,腿被木板夹着,骨头错了位,疼得额头冒汗,见到张角进来,才硬撑着没喊。
顾玄看了一眼,站起身。
张角正要去接,顾玄已经先一步走到担架旁。
“先放这边。”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抬人的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了。
张角看了他一眼,没问,只是抬手示意众人让开一点。
顾玄蹲下身,指尖按在那老汉伤口边缘。
伤口里的浊气已经往里钻了,若再拖半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他没多说,体内灵力顺着指尖慢慢渡出。
那股力不猛,也不霸道,落到皮肉上时,先把翻涌的血气压住,再顺着经络一点点往外推。
老汉原本疼得直抽气,忽然就感觉那股钻心的痛轻了下去。
“咦……”
他张了张嘴,眼睛一下睁大了些。
旁边那妇人也看见了,手里抓着孩子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顾玄没停,抬手换到孩子额头上。
孩子烧得厉害,浑身都在发抖。
他灵力一落下去,那孩子先是缩了一下,随后呼吸竟慢慢顺了。
妇人赶紧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她刚才还以为这孩子撑不过今晚。
可此刻一摸额头,滚烫的热意竟退下去大半。
顾玄又看向那个断腿的汉子。
那汉子本来紧咬着牙,见他望过来,心里莫名一紧。
“别动。”
顾玄伸手按住木板,稍稍一提一送。
只听得极轻的一声“咔”。
错开的骨头被他顺了回去。
汉子浑身一颤,疼得脸都白了,可那股剧痛过去之后,腿上的撕裂感立刻轻了不少。
他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就……好了?”
“没好完。”
顾玄收回手,语气平静。
“骨头接上了,接下来静养。”
汉子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别的。
帐中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这会儿全静了。
两个守门道人站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们跟着张角见过不少来人。
有的拿着法器,一出手声势不小,结果真碰到伤病,反倒没什么用。
有的嘴上说得漂亮,转头连一碗药都舍不得多给。
可顾玄不一样。
他没摆架子,也没念什么花里胡哨的咒,只是抬手一按,一送,一切就变了。
那种变化是实实在在落在人身上的。
年轻些的守门道人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
“这位道兄,怕是真有大本事。”
他侧头看了眼张角,见师父神色不变,反倒像是早料到了,心里更是发紧。
这时,张角也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老汉的伤,又看了孩子的脸色,最后才看向顾玄。
“道友好本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眼里却是真心实意的赞意。
顾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算什么。”
他说得很淡。
“只是灵力纯一些,恰好能压一压浊气。”
张角摇头。
“能压住是一回事,能稳住是另一回事。”
“我见过不少人出手,快是快,狠也狠,可一到救人,力气就散了。”
他说着,看了眼那两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眼刚接回骨头的汉子。
“你这手法,稳。”
顾玄没接这个话,只是转头看向案边那一堆药草。
他知道张角说的不是客气话。
真要论救人,自己这一点手段确实比不得真正的医者。
可在眼下这种时候,能把一口气吊住,就已经足够。
随后,顾玄便跟着张角一起忙了起来。
一个发热的孩子,他先用灵力替其疏通经脉,再由张角喂下符水。
一个肩膀被乱刀划开的青壮,他先稳住血,再让道童把伤口缝合。
还有一个老人,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胸口积着一团浊气,张角出手时,顾玄便在旁边替他护住心脉。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竟异常顺。
张角负责符气和安抚,顾玄负责用灵力把快散掉的生机拢回来。
一开始,营中众人还只是围在外围看。
可看着看着,便没人舍得走了。
有人端着药碗站在原地,碗都凉了也没察觉。
有人抱着孩子站得腿发麻,却还是舍不得挪开一步。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刚才还白得吓人的脸色,慢慢有了血气。
刚才还疼得打滚的人,终于能安静躺着喘口气。
刚才以为撑不过去的命,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那种变化,比什么神迹都来得真。
一个老妪原本守着孙儿,眼里一直是灰的。
可等顾玄替她孙儿按过胸口,孩子咳出一口黑痰,呼吸立刻轻了些,她一下就跪了。
“道长,救命恩人啊。”
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去磕头。
顾玄抬手一托,没让她磕下去。
“先看孩子。”
老妪怔了一下,赶紧抹着眼泪起来。
旁边几个灾民也都看得眼红。
“这才是真救人。”
“张道长忙了这么久,今天又来了个厉害的。”
“难得,真是难得。”
议论声不大,可一句句都落进了张角耳中。
他没说什么,只是偶尔抬手扶一把伤者,或是递一张黄符过去。
可他的目光落到顾玄身上时,明显比先前更重了些。
张角不是没见过能人。
但眼前这人,出手时没有半点炫耀,也没有半点虚浮。
他甚至能感觉到,顾玄每次动用灵力,都有意压着,不让力道伤到人。
这说明什么,张角心里清楚。
说明这人不是不会用力,是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这种分寸,远比单纯的修为更难得。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营地里才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伤者被抬去后头,热气腾腾的粥也送了上来。
棚子边挂着一排药草,风一吹,带着点苦味。
顾玄坐在案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指腹轻轻碰着碗沿。
他体内灵力耗了不少,可并不觉得疲。
相反,连续替人疏导病气后,那股灵力反倒更凝实了些。
张角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水。
他喝了一口,抬眼看向顾玄,目光里带着一点笑。
“今日若不是道友在,这些人怕要多受不少罪。”
顾玄摇头。
“你自己也撑得住。”
张角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按。
“我能撑,是因为他们还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
“我要是先垮了,后头这些人就真没人接了。”
顾玄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此刻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帐内点起了灯。
昏黄的光落在张角脸上,让他眉眼间那点疲色更明显了些。
可偏偏,他坐得很稳。
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任外头风再乱,也不会轻易被掀走。
顾玄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些人。
那些人手里握着权,嘴里说着天下,真到要拿命去扛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可张角不一样。
他是真的站在这里,替这些连名字都不值钱的人撑着。
“你今天忙了一整日,还想这些事。”顾玄淡声道。
张角笑了一下。
“忙归忙,想还是要想的。”
张角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诉说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我时常在想,倘若将来世间的百姓,人人都有田地可以耕种,家家户户有饭能够果腹。老人有所赡养,幼童得以抚育,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兵戈战乱,百姓不用颠沛流离,那该是何等光景。”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
可越轻,越压人。
顾玄听着,心里也安静了片刻。
这不是空话。
是真正从一个见过太多人死去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愿望。
张角说完,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水,指尖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可惜,这样的世道,怕是难。”
他说到这里,没再继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顾玄却抬起头,直接道。
“会有的。”
张角一怔,抬眼看他。
顾玄看着他,语气很稳。
“以后会有。”
“百姓有地可种,有粮可吃,老人能安度晚年,孩子能健康的长大,也都有书读。”
“那样的日子,会来的。”
帐里安静了一瞬。
连外头的虫鸣都像是远了些。
张角看着顾玄,先是怔了怔,随后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是真正松下来的笑。
“道友这般笃定,想来你所见所知的后世,便是这般太平模样吧。真想去看一看,那样的世间,该是何等美好。”
顾玄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他。
张角却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望着帐外那一点灯火,目光平静下来。
“若真有那样的后世,倒也不枉我今日所作的一切。”
他顿了顿,又道。
“想来那时候的世道,该很美好。”
顾玄听着,没有打断。
张角把碗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扣。
片刻之后,他神色重新归于坚毅,身上那股舍身赴世的道心再无半分动摇。
“只是于我而言,我的道途,已经选定。”
顾玄直视着他,再一次确认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这条路,荆棘遍地,身死道消或许便是结局。”
张角挺直脊背,目光坦荡,声音铿锵有力:“虽九死,而犹未悔。”
帐内烛火猛地一晃,帐外晚风卷过连绵的帐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乱世的寒意无处不在。
顾玄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心中清楚,张角心中所想的太平盛世,不会凭空降临。可他这份心怀万民的道心,实实在在,天地可鉴。
“我不会强行扭转你的选择。”顾玄缓缓开口,“但我可以答应你,若将来大势掀起,营中这些无辜流民,我会保下他们性命,不让他们白白沦为乱世的炮灰。”
张角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对着顾玄深深一揖。
“若能如此,贫道替万千百姓,谢过道兄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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