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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乐接过话，语气谨慎。“主公，这事属下和甄尚书都跟不少人接触过。
他们心里担心啊！”
“担心什么？”
“从秦开始，朝廷就抑制商业。
如今大汉，其实沿用的，依然是商鞅那套重农抑商的国策。
在商鞅看来，民众只需要耕种和打仗就行了，这样好管理。”
袁文端起茶碗，示意卫乐继续说。
卫乐接着说道：“当年，汉武帝攻打匈奴时，文景之治攒下的钱粮打没了，国库空虚了，仗还得继续打。
怎么办？汉武帝想到了一个办法，卖官鬻爵，让有钱人购买官位和爵位。
商人地位低，一直以来依附于权贵，他们知道这不能长久。
有了朝廷政策，他们拿出家资买官买爵，从商人一步一步转变成了拥有政治权力的地方大族。”
甄俨接过卫乐的话，接着说下去。
“可变成了地方大族后，他们依然担心，他们担心自己数代积累的财富化为乌有。
因为他们清楚，皇帝一句话就能做到抄家灭族。
所以，他们开始寻求联姻，在地方上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势力。
这也是为什么，连袁公都不敢轻易得罪河北地方大族的根本原因。”
卫乐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正如子正尚书所言，他们其实骨子里也不安，今天赚的钱，有可能变成明天家破人亡的根源。
一道旨意，就能让他们身死族灭。
整个大汉，也没有保护个人财产的法律条款。
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人不愿意直接参与商业，怕赚钱多了，官府会眼红。
这种背景下，他们不愿意将目光从土地上转移。”
甄俨叹了口气。
“主公，如今大汉的钱财，大部分都集中在地方大族手里。
想要发展商业，他们如果不愿意拿钱出来投资，很难。
普通百姓就算信任咱们，他们手中也没钱，更没有技术经验。”
两人的话，在袁文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听懂了，富人心中不安，穷人不敢变富。
根源在于个人财产得不到保护。
还有一点他们没说：掌握了土地，就等于掌握地方民间话语权，也就有了和地方官府抗衡的筹码。
袁文没有回答二人的问题，带着满心疑问离开了。
回到大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袁文没有去后院，径直走进了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袁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甄俨和卫乐说的那些话。
“没有保护百姓财产的法律条款。”
“他们骨子里不安。”
“一道命令就能让他们身死族灭。”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
保护财产的法律条款。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在战国时期，曾经短暂有过类似保护个人财产的法律，那就是战国初期魏国的李悝，他编写《法经》中六条之首的“盗法”，里面有一条核心：王者之政莫急于道。
这条法律设立之初，是为了保护贵族个人财产，严禁大王利用权力侵夺贵族财产。
虽然这条法律是保护贵族财产的，可毕竟有了一个开端……
后来，皇权一家独大以后，连权贵私有财产保护都不给了，更不要说平民百姓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没有个人财产保护，是制约华夏快速发展最重要原因之一。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律法。
又划掉，重写了四个字，财产保护。
又划掉，写了两个字，法典。
袁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好，藏在了衣袖里。
袁文知道，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只能暂时按住。
……
第二天，《河北新闻报》注定热闹非凡。
报纸上全文刊登了袁文在辩论馆的发言，也刊登了周益和李道二人辩论的详细内容，一字不落，连双方的语气词都原样照搬。
大雪纷飞，街上行人稀少，但报纸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邺城东市，二牛馒头铺。
郑二牛是个退役老兵，官渡之战时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
袁文没有因为他们是袁绍的兵就亏待他们，不仅分了土地，发了安置费，还让人教了他们这些伤兵做馒头的手艺。
他家的地请人种，自己在城里开个馒头铺，虽然腿脚不太利索，日子过得却很踏实。
从几个月前开始，他发现大家喜欢议论报纸上内容，可大部分人都不识字，他们夫妇商量后，决定早上请一个年轻的学子来店里读报。
从那以后，他的馒头铺门口永远排着长队。
买馒头的、听报的、买完馒头站着听的、听完报顺手买两个馒头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今天的报纸刚拿到，门口就挤满了人。
学子站在凳子上，举着报纸，一字一句地念。
念到袁文说“辩论馆没有禁区，不会因为言论而获罪”时，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仰着脖子喊“大将军万岁”。
念到李道质问周益“同样血脉，同样才华，凭什么嫡子天生高人一等”时，人群里议论纷纷，各种声音都有。
“这样搞，会不会乱套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皱着眉。
他是街上杂货铺的老板，读过几年书，说话比别人文绉绉的。
“是啊，没有嫡庶之别，就没了尊卑等级。”旁边一个矮胖的汉子附和。
对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屠户“啪”地一拍大腿，声音比打雷还响：“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一个妻子，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儿子都一样，谁有本事谁当家。
大户人家那一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再说，就算在大户人家，庶子也是儿子，凭什么好事都是嫡子的，脏活累活都是庶子的？
什么狗屁尊卑等级？不就是把人不当人吗？”
旁边有人点头，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
一个瘦高个子的老汉蹲在台阶雪地上，慢悠悠地说道：“你们争这些有啥用？
我就知道一点，大将军心里有咱们。
他从雁门到现在，哪件事不是为咱们老百姓做的？
分地、减税、民选里长、科举、办报纸、允许开辩论馆……以前那些当官的，谁会这样为我们？
老头子我这个人简单得很：谁对我好，我就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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