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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文把假胡须扯下来，塞进袖子里，擦了擦脸上脏东西，露出那张英俊的面容，大大咧咧地在高干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了看身下的椅子，笑了，“表哥倒是会享福，这椅子是从我那儿弄来的吧？”
高干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说实话，自从去年见到袁文之后，他对这个表弟心里就有些发怵。
不是怕他手里有多少兵，而是怕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带情绪，更怕他那一眼就能看透你的心思。
袁谭、袁熙、袁尚三人他都不怕，那三个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唯独这个袁文，他看不透。
“文公子，你不说明来意，我这心里没底。”高干端起茶杯，又放下，心里发苦。
袁文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才开口。
“表哥出自陈留圉县高家，高家在圉县还算一方势力，可走出圉县呢？还有多少人知道高家？”
高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圉县高家，在陈留算得上名门，但放到整个大汉天下，确实不够看。
别的不说，高家还真是出人才。
吕布麾下陷阵营统领高顺，就是出自圉县高家，算是旁支。
“你想说什么？”高干直起身，盯着袁文，一脸警惕。
“表哥难道不想带着高家更进一步？”袁文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
高干没有说话。
他是世家子弟，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家族利益至上。
这个道理，不需要袁文来教。
“表哥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袁谭、袁熙、袁尚是什么样的人。
有用时拉拢，无用时丢弃，他们眼里，有过表哥吗？”
高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难道文公子不是这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我连鲜卑、匈奴都能容纳，何况自己的表哥？”袁文看着他，目光坦诚，“最起码在我眼里，你永远也成不了我的威胁。”
袁文话不好听，可也是实话，高干沉默了，他心里反而对他的坦诚很受用。
他想起去年张燕攻打阴馆城的时候，袁文收容了上千黑山军伤兵，给他们治伤、分地、编户。
那些人在黑山军里是被当炮灰用的，到了袁文手里，变成了有家有业的人。
后面匈奴人攻打阴馆城，他也一样。
“子庸啊，”高干换了一个称呼，语气软了几分，“如果能选择，我真不想参与你们兄弟之间的争斗。”
“可是你没选择，对吗？”
高干抬起头，盯着袁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你会给我选择吗？”
“我不让你选，我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就行。
如果我输了，你依然有选择的空间。
如果我赢了，也就是表哥赢了。”
袁文的话让高干动心，他是袁绍外甥不假，可袁绍基业总有人来继承不是？
只要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袁文最后输了，自己依然有退路。
“子庸，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高干心里没底的说道。
“因为说到底你是我的亲人，邺城那三个也是我兄弟，有选择的话，我不想手里沾染亲人的血。”袁文的话既残酷，说得也很坦诚。
“好，子庸，你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高家……”
“我给你十个名额，你可以推荐族中青年才俊来雁门。”袁文伸出手指，“无论文武，我量才录用。”
高干的心动了一下。
高家子弟不少有才华的，但困在圉县，没有出头之日。
袁文虽然只是个太守，但他手里地盘比他这个刺史大不少，关键他有自主权。
“好，成交！”
高干其实也在心里盘算，他之所以能当上并州刺史，一是因为黑山军作乱，袁绍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坐镇西线；二是因为他是袁绍的外甥。
“你如实告诉我，你和张燕，是不是有联系？”高干试探性问道。
袁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算是吧。
匈奴人进攻阴馆城时，他派人给我报信。
为了报答他，卤城暂时还在他手里，我没有出兵收回来。”
这不是全部真话，因为袁文对高干依然不敢完全相信。
但高干信了。
张燕跟袁绍打了这么多年，跟袁文没有死仇，互相利用是说得通的。
“据我得到的消息，不少黑山军的百姓往雁门迁移。”高干又问了一句。
“表哥，活不下去的人来找条活路，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袁文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
“此事我希望暂时没有其他人知晓。”
“好。”袁文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袁文戴上假胡须，披上羊皮袄，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韩龙守在门外，见他出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高干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也许这是高氏崛起的机会。”
出了壶关城，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走。
雪停了，风还在吹，刮在脸上像刀子。
韩龙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以我们实力，完全可以武力强行夺取太原和上党。”
袁文勒了一下缰绳，放慢速度，和韩龙并排。
“他母亲毕竟是我姑姑，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动他。
再一个，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希望家族发展壮大。
对于他来说，袁家谁来继承家业不重要，谁给高家更多未来才重要。”
韩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袁文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韩龙连忙跟上，两匹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被风扬起的雪沫填平了。
壶关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灰蒙蒙的一个小点。
袁文没有回头。
他知道，高干不会告诉袁绍的，一旦袁绍得知袁文实力大到这个地步，高干还能得到信任吗？
驾驾驾…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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