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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上海的报纸就炸了锅。《新申报》头版左下角登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法租界血案——大华机械厂老板李启明遇刺身亡”。
正文不过三百来字，写得含含糊糊，只说“昨日午后巡捕房门口发生枪击事件，大华机械厂厂主李启明身中数弹，送医后不治身亡。凶手在逃，法租界巡捕房正在全力侦缉”。
《大公报》的标题更直白：“实业家李启明遇刺身亡，沪上商界震动”。正文里除了复述枪击经过，还加了一段“李启明生平”，说他“白手起家，经营机械制造，在法租界颇有名望”。
末尾附了一句“据传李启明生前曾与日商有过节，此番遇刺或与此有关”。
但真正让上海滩炸了锅的，是那些小报。
《晶报》的标题是“李启明死得蹊跷——传其生前为日人走狗，义士替天行道”。
正文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李启明“常年与日本商社暗通款曲，为虎作伥，搜刮民脂民膏”，“此番被义士制裁，沪上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立报》的标题更耸动：“汉奸李启明伏诛记”，正文里把李启明说成是一个“替日本人办事的买办”，说他“以机械厂为掩护，为日军修造军械”，甚至编了一段“李启明与日本人密会于虹口某酒楼”的细节，写得绘声绘色，像是记者亲眼所见。
这些报纸一出来，街头巷尾就议论开了。
弄堂里、茶馆里、黄包车夫歇脚的树荫下，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
有人拍着大腿说“杀得好”，有人说“早该有人收拾他了”，还有人把报纸上的消息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了啐一口唾沫，骂一句“汉奸”。
民众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李启明多次拒绝日本人导致她女儿被绑架，没有人知道他替义烈团出过钱，没有人知道他死的前一天还在巡捕房里替金昌赫周旋。
他们只知道报纸上写的那个李启明，一个替日本人做事的买办。
这个消息是谁放出去的，没有人问。报纸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明宇坐在虹口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份《晶报》。
他反反复复把那篇报道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进了心里。报纸上把李启明骂得越狠，他心里就越痛快。
他把报纸折起来，拍在床板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报纸展开重新看。他的手指在“义士替天行道”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
大仇得报。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从昨天下午开枪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转。
他杀人了。
他杀了李启明。他替金先生和同志们报了仇。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从他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那一整夜他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昏黄灯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开枪的那一瞬间。李启明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回头，他看到了李启明的脸：惊讶的，茫然的，甚至有一瞬间像是认出了他，事实上两人素不相识，这只是他太紧张之下的错觉。
他扣了扳机，一口气打光了枪里所有的子弹。李启明的身体撞在车门上，滑下去，倒在血泊里。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演，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堂堂上海滩的商界大佬，恐怕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死在一个新手手里。
崔英淑躺在安全屋的床上，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淡淡的血迹。
一大早李云馨就来看她，给她带了药和食物。只是她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好像给自己罩了一层冰冷的壳子。
“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崔英淑见李云馨脸色难看，忍不住问道。
李云馨救下她之后虽然没来几回，可是她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可是今天两人之间好像隔了点东西。李云馨自从进屋，就没怎么说话。这让她隐约感觉到不妙。
李云馨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出事了。”
崔英淑撑着坐起来，小腿一阵剧痛，她咬住嘴唇忍住了。“什么事？”
“李启明死了。”
崔英淑愣了一下。“哪个李启明？”
“自己看报纸吧。”
崔英淑接过报纸，展开来看。头版上登着李启明的照片和消息，正文里写着“汉奸”“义士替天行道”之类的字眼。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被子上。
“谁干的？”
“很有可能是你们义烈团的人。”
崔英淑的呼吸停了一拍。“我们的人……”
“你认识金昌赫吧？”
李云馨直接问道：
“有个叫金昌赫的盯上了李启明，在李启明的车底下装了炸弹，被李启明的人发现了。原本想抓住他问问是什么人，可这小子看到巡警自己自首了。”
“李启明就是在去巡捕房了解情况后，出来时被人打了五枪。凶手跑的无影无踪。”
崔英淑闭上眼，靠在墙上。她的小腿在疼，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李启明很明显是军统想保的人，如果被义烈团的人杀了，不把这个疙瘩解开，那么义烈团今后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
“没抓住人，怎么就能确定是我们的人？”她睁开眼问。
“马上就会知道了。”
李云馨指了指报纸上一则寻人启事：“这是义烈团的联络暗号，看到这个信号就能把你们的人收拢起来，到时候一查就知道了。”
崔英淑是从抗联借调过来的神枪手，对义烈团内部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多。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义烈团的联络暗号。
“金昌赫呢？”
“现在还在巡捕房关着。”
李云馨解开崔英淑腿上的绷带，开始给她换药，“昨天李启明最后一个剪的就是他，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想知道李启明为什么去见他这个无名小卒。”
“其实大多人已经从他的姓氏和籍贯上，已经猜出他是义烈团的人了。”
崔英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她看着李云馨，声音压得很低。“军统那边打算怎么办？”
李云馨语气淡淡的说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军统打算怎么办那是上面的人应该考虑的。不过做错了事情，肯定需要有人负责。你说对吗？”
“你说得对！”
崔英淑无奈叹了口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军统不会对此事放手不管的。“如果查出来，能不能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崔英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我会向上面转达你的意见，至于上面怎么决定，那不是我能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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