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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说什么？”金昌赫咬着牙问道。“我没有出卖金先生。”
李启明看了眼金昌赫，“在我看到报纸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金先生。”
金昌赫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来找我只是为了卖一座金佛。”李启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觉得他会把你们的开会地点告诉我吗？”
金昌赫的眼睛动了一下，其实这些问题他也考虑过，可他只有报仇似乎才能不让同志们的血白流，才能让自己的人生继续有价值。
“我来只是告诉你真相。’”
金昌赫盯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来这里只是想查证一下到底是谁要害我。”
李启明手指轻敲桌面，似乎对这种死亡威胁并不在乎，“我来跟你解释，是想警告你们，以后不要盯着我和我的家人。别逼我对你们下死手，我不想对朋友的家人动手。”
金昌赫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你得给我个信你的理由。”
“信不信由你。”
李启明起身掸了掸袖口，“我原本可以花钱让你烂死在这里，但我不不会这么做。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出去之后你最好先弄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如果下次因为这种事情落到我手里，我就不会给金先生和义烈团面子了。”
说完也不等金昌赫回应，他转身走出铁门。
周麻子把门锁上，跟在他身后往回走。“李老板，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可怜人。”李启明说。
他走出巡捕房，站在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霞飞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去，街角的面包房飘出甜腻的香味……
李启明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想着怎么让人把金昌赫保释出来，他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和义烈团扯上关系。
他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
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霞飞路东边疾驰而来。
那人帽檐压得很低，而且低着头，像是赶路赶得急，可就在自行车掠过李启明身侧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起了头。
李启明看到了那双眼睛。
年轻的，冒火的，跟金昌赫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人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手枪，枪口直直地指向了李启明的胸口。
距离太近了，近得李启明能看清枪管上的烤蓝反光，能闻到枪油混着汗水的味道。
“砰砰砰……”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李启明的左肩下方，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得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
第二枪擦着他的右肋过去，灼热的气浪撕开了西装面料。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枪声连成一片，在霞飞路午后的空气里炸开，惊得路边的黄包车夫扔了车把，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李启明滑着车门往下倒，手还攥着门把手，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血从西装里面往外涌，很快浸透了前襟，滴在脚边的青石路面上。
那男人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把枪往布袋里一塞，脚下猛蹬，自行车窜出去十几米远，拐进了一条窄巷，眨眼就不见了。
巡捕房台阶上的周麻子听到枪声冲出来的时候，只看到李启明倒在血泊里，白色小轿车的车门上溅了一片红。他大喊着叫人，两个安南巡捕端着枪跑出来，对着巷口方向放了两枪，什么也没打着。
李启明还有意识。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蓝得晃眼。有人在他耳边喊“李老板、李老板”，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宇蹬着自行车在小巷里七拐八绕，肺里烧得火辣辣的，但不敢停。
他听到身后巡捕的哨子声越来越远，才在一处垃圾堆后面下了车，把布袋里的手枪掏出来塞进阴沟，自行车推到墙根放倒，然后脱下外面的短打翻了个面。
里面是灰布长衫，跟刚才判若两人。
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手还在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开枪。
金先生死的那晚，他也在场，打光了一整匣子弹，趁乱翻墙跑了。
后来他一直在找金昌赫，他是金先生的交通员应该知道怎么和组织联系。今天终于在城隍庙菜市场附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本想上前接头，却发现金昌赫神色慌张地钻进巷子，后面跟着三个人，一看就是便衣的做派。
他跟着那三个人，想找机会帮金昌赫脱身，一直跟到金昌赫在一帮巡警前自首后那三人才离开。
明宇当时就认定了这是一个陷阱。
当他跟着那三人，看到和他们汇合的人当中有李启明时。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也看了报纸，报纸上说了是李启明出卖了金先生和他们。可他比金昌赫有脑子，不会日本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原本他还想着以后查清楚之后再说，可是看到和李启明在一起的人在追捕金昌赫，他不信也得信了。就是李启明出卖了他们。
他不知道金昌赫往李启明车上装炸弹的事情，他看到的只是后面的部分，和李启明一起的三个人，企图追捕金昌赫。
他跟着李启明到了巡捕房，终于等到了机会。李启明独自从巡捕房出来，身边没有旁人。
他骑车过去，一口气打光了枪里的子弹。
打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可耳朵里一直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蹲在垃圾堆后面，把脸埋进手掌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告诉自己，替金先生报了仇，替金昌赫报了仇，替死去的同志们报了仇。
可他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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