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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黑下来，法租界码头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江风裹着柴油味和水腥气一阵一阵扑过来。白色小轿车在码头入口处停下来。
吴四宝眯起眼睛看过去，先下来的是老陈，李启明厂子里的老司机，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李月从车里钻出来，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上压了顶帽子，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
“下去，这里是法租界的地盘，不要废话速战速决。”
吴四宝把手里的烟头一扔，带着人就围了上去。
老陈先看见了他们，脸色一变，伸手要拉李月往码头里面跑。吴四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攥住老陈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李月的箱子。
“李小姐，留步。”
吴四宝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我们处长想请你过去坐坐，喝杯茶。”
老陈挣扎着要喊人，吴四宝旁边一个手下抬手就是一枪托，砸在老陈后脑勺上，老陈闷哼一声软下去，血从耳朵后面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柏油路上。
李月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车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吴四宝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李月拼命挣了两下，哪里挣得动。吴四宝朝手下人一努嘴，两个人架起她往停在旁边的黑色轿车里塞。
李月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陈，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嘴被捂住了，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从围上去到把人塞进车里，前后不到三分钟。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远远看了一眼，见是几个壮汉架着一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开了。黑色轿车发动起来，轮胎碾着碎石路飞快地驶离码头，尾灯在街角一闪就没了。
老陈倒在码头的石板路上，血淌了一小滩，被江风吹得慢慢凝住了。
过了好一阵，远处的人才敢靠近，围过来喊了几声，又叫人去打电话报警……
消息传到李启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有巡捕认出了码头上停着的那辆白色轿车是他家的，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他家里。
李启明挂断电话，慢慢跌坐回椅子里，两只手按住桌沿，身体像虚脱了一般。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气，喘了好一阵，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桌上的账册跳起来，墨水瓶翻倒，黑墨水洇湿了一大片。
“于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锣。
前天于扬刚威胁过他，今天他女儿就被绑了，还能是会干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与此同时，缉私队三层的西式小楼通体亮着灯，刺目的光线穿透玻璃窗，划破了街区浓稠的黑夜。
楼内会议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江风与市井杂音，只剩下低沉严肃的人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今晚缉私队召开的是紧急专项部署会，全员骨干无一人缺席。就连负责盯着李启明家的金沙也被叫了回来。
今天傍晚时分，夕阳刚落暮色初垂之际，特高课的酒井美惠子便亲自带队登门缉私队。
今日的酒井美惠子一身利落的日式警服，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没有前几次见面时的松弛。
两人寒暄几句，就递上了特高课的绝密协查公文，直言法租界潜藏着数名朝鲜义烈团抗日分子，请求于扬协助抓捕。
法租界主权特殊，日军宪兵与特高课无权直接跨界大规模搜捕，这种差事自然落到了于扬身上，两边协同法租界公董局也不会挑毛病。
于扬第一时间致电梅机关本部，请示最高长官影佐祯昭。
电话那头的影佐祯昭听完汇报，就给了他四个字的指示。
全力配合。
梅机关与特高课本就同属日军驻沪核心情报机构，各司其职却互为犄角。影佐祯昭的命令，便是眼下缉私队必须无条件执行的最高指令，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于扬当即下令，缉私队许进不许出，所有电话对外暂时监管，避免有人走漏了风声。
一阵清脆利落的脚步声响起，酒井美惠子缓步走了进来。“于桑，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现在缉私队所有人都在待命，你们来的时候动静有些大，我怕有人猜出今晚会有行动，所以直接封闭了缉私队，免得走漏消息。每部电话都安排了你的人守着。”
于扬看了眼酒井美惠子的身段，“现在随时都能出发。”
酒井美惠子褪去了傍晚登门时的制式外套，只穿着修身的白色衬衣，袖口整齐挽至小臂，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英气中带着三分妖娆。
会议室内站着十几个日本特务，全是酒井美惠子带来的行动人员。
“于桑，你安排的非常周全。”酒井美惠子找了个靠近于扬的位置坐下，看了眼手表，“我们现在等电话就好了。”
虽说缉私队内勾结朝鲜人的可能性很低，但是于扬对这次行动的重视让她很满意。事实上于扬只是不想行动失败后，日本人往他缉私队头上甩锅，所以第一时间封锁了缉私队。
到时候如果行动失败，总不能怪到他们的头上。
他也没想着通风报信。
虽说他有利用义烈团的打算，可是他们已经暴露了，那么价值就不大了。为了他们让日本人对自己起疑并不划算。
不过李云馨等跟踪监视义烈团的军统人员，很有可能就在现场附近活动，到时候到了现场，倒是可以让李云馨发出警报。
至于义烈团能不能跑掉，能跑掉几个，那就跟自己没关系了。义烈团开会的外围有暗哨没被发现，这就很正常了。
“美惠子小姐，据我所知朝鲜人一般不都是在日租界和华界活动吗？这次你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
行动的电话没来，他们只能在会议室无聊等待。
“放心吧，于桑。”
他看了眼身边不远处一个瘦巴巴穿风衣的男人，“他叫朴昌俊，原朝鲜临时政府的警卫小队长，如今是京城的警察。”
此时会议室内，除了于扬和金沙，其余都是特高课的人。缉私队的几个班长，都已经去整队等待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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