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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法租界金神父路尽头的季公馆，二楼客厅里灯火通明，窗上的墨绿丝绒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密不透风。屋中央的红木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蟹粉狮子头、油爆虾、响油鳝糊、腌笃鲜，还有一碟切得齐整的白切鸡，皮黄肉白，蘸料碟里搁着姜末和酱油。
都是地道的本帮菜，热气腾腾地往天花板上飘。
季荣卿坐在主位上，那对油光水亮的文玩核桃搁在桌角，他今天连转都没转一下。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缎团花长袍，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比平时待客的阵仗都隆重几分。
李世君坐他左手边，挨着叶吉卿。
叶吉卿穿了一件暗红旗袍，化了淡妆，耳坠是昨晚才从箱底翻出来的那对珍珠，一路上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李世君在她旁边坐得端端正正，脊背微微挺着，说不上是紧张还是郑重。
季荣卿端起面前的酒杯，向着满桌扫了一眼，开口了："今天这桌是家宴。"
他话头停了一下，酒杯在半空中顿了顿："世君来上海，按理说该先歇两天。自己家人不讲究那么多了，也算是世君夫妻的欢迎宴。。"
他在说"家宴"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李世君脸上，眼底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显露的柔和。
李世君端起酒杯的手微微用力，他垂下眼睛，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黄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谢谢干爹。"
李世君开口的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我们夫妻二人回上海，今后还要仰仗干爹和各位兄弟。"
季荣卿摆了摆手，不让他把话说完，自己把酒干了。
吴四宝在圆桌的另一边大马金刀地坐着，此刻放下筷子，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李世君举了举："世君，不用说那个，我还等着和你联手打出一片天呢，来，我敬你一杯。"
李世君站起来跟他碰了杯。吴四宝仰头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又添了一句："咱们是老爷子座下一文一武，今后携手必有一番前程。"
说这话的时候，吴四宝咧嘴笑了一下，但是朝着于扬看了一眼。
于扬也跟着站起来，朝李世君微微欠身："师兄，以后有事说一声。"
他看着眼前的李世君，想想今后的特工总部。很难想象眼前这么个斯文人，竟然会成为另上海人闻之色变的76号主人。
季荣卿又开始夹菜，把一块蟹粉狮子头放进李世君的碗里，聊家常一样说道："世君在外面辛苦了这些年，回来上海就不必再东奔西走了。"
“不过有些消息我们必须提前通一通消息，你今天一下船就去了领事馆，是不是你这边自己找到门路了？”
李世君愣了一下，“我是替香港那边送封信。”
"当然了，我也是为了扩大我们的影响力。再一个，我想先自己试试，免得给干爹添麻烦。"
"好，有志气。"
季荣卿又夹了一筷子油爆虾放到叶吉卿的碟子里，李世君能自寻出路，他也不用出去卖脸了，"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李世君连忙应道："谢谢干爹。"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于扬默默看着，心里盘算着总部放出来那条恶犬也快到上海了吧，这条恶犬一到，就能咬死竹下正三，自己就算暂时安全了。
更何况，自己还有AI合成的录音，就足够钉死竹下正三了。
另一边，宪兵队审讯室隔壁的监听间里，那盘磁带在开盘机上沙沙地转着。
南造芸子坐在监听台前，耳机扣在耳朵上，松田站在她身后半步。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两道南造芸子熟悉的声音，尤其开头的声音，正是她追捕无果的乔元吉。
"竹下先生，令公子最近有没有来信？你知道她在慕尼黑过得还习惯吗？听说那边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
南造芸子大惊，磁带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是竹下正三的声音，低沉的关西腔日语，但这次说的是汉语，每个字咬得很重："你说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南造芸子不知道自己该惊还是该喜。
"慕尼黑军校。"乔元吉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第三步兵学校，二年级。令公子去年秋天入学的，成绩不错，射击课拿了优秀。”
“你可能不知道，你儿子住单人宿舍，窗台上摆了一盆天竺葵，红色，开得很好。我们知道的，比你了解的详细的多。"
竹下正三没有说话。
磁带里的底噪沙沙地流过去，持续了将近十秒。
"你查我儿子。"竹下正三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在查。"
乔元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毛刺，
"您把儿子送去慕尼黑读书，连个名字也没改，是不是有些看不起我们军统的情报能力？还是说，你认为我们军统的手伸不到德国那么远的地方？"
他停了停，磁带里传来轻轻叩击桌面的声响，像是指节在木头上不紧不慢地敲。
"其实你没猜错，我们军统的手的确伸不到德国那么远。可是我们的帮派可以，想必你知道洪门的能量。"
竹下正三依然沉默。
南造芸子在监听台前盯着那盘缓缓转动的磁带，耳机里能捕捉到竹下正三呼吸频率的变化，比刚才重了一些。
"所以上面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乔元吉的声音淡下来，语气里那层笑意收掉了，"慕尼黑那个地方，帮派多，治安乱，每年都有学生在外头出事。”
“军校管得严，但出了校门就不好说了。令公子每个周六下午会去城西一家酒吧玩到很晚，而且很受女孩子喜欢。不得不说，竹下先生的儿子很优秀，那些白皮姑娘很少喜欢我们亚洲人，但是你儿子很吃香。"
“但是德国现在经济不好了，治安也差，经常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不但消费压力大，重要的是容易出事。听说花个三百美元，就能要一条命。”
"你们要什么？"竹下正三打断了他。
"神户丸号。"
乔元吉答得干脆。
竹下正三沉默了几秒："你知道那艘船上装的是什么？"
"当然。"乔元吉说，
"你让我出卖自己国家？"竹下正三的声音中压抑着火气。
"不，竹下先生。"乔元吉声音降了个调，
“你应该换个角度想问题，毒气弹这个东西太造孽了，从因果的角度来讲，你这是给子孙积德。”
“这种造孽多了，子孙后代容易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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