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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下正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弹壳举到灯下,看了看那层红色封泥,问道:“上次的情报,也是用这种方式装进弹壳,放进刘德茂的死信箱?”“是的。”南造芸子点头,“他故意用弹壳,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竹下正三似乎话有所指的说道:“这个刘德茂也够蠢的,被人掌握在手里那么长时间,就连我们的联络站也被对方掌握。对方的一念之差,就会把我们的人送进地狱。”
南造芸子听完脸色通红,她知道竹下正三是在指桑骂槐,她心中恼怒可又不好表现出来。
竹下正三用裁纸刀轻轻挑开封泥。泥块碎裂露出里面一卷细小的纸条,外面还用油纸细心地包着。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写着几行整齐的小字,笔迹刻意压得平正,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现已掌握‘知更鸟’小组负责人兼联络员的身份,另掌握军统上海站部分情报处人员信息。”
“新信箱:宏升戏院正门红色垃圾箱左侧檐下有个空仓。勿派人蹲守,该现身时自会相见。”
竹下正三看完,把纸条推到南造芸子面前。弹壳上的封泥是他亲手拆的,说明南造芸子之前没有私自打开过。对于这一点他还是满意的。
“这张纸条的内容你怎么看?”他问。
南造芸子低头看了一遍纸条,然后抬起头目光沉静:“他这是亮出底牌,让我们开价。如果价格不满意,这个人恐怕不会现身。”
“这个‘知更鸟’小组就是神户丸号被炸的具体行动小组,光是这个情报,就足够给他一个好价钱了。”
竹下正三把身体靠进椅背里,双手抱胸,拇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那你觉得,应该开个什么价?”
南造芸子没有马上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青葱一样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尤其白。
“这个人没有具体说明想要什么,”她缓缓开口,“很可能是什么都想要。既想要钱,又想要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要钱的话,我们可以自己做主。可是要官……这个人的胃口不小。从他这种鬼鬼祟祟的长期布局就能看得出来。日中开战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掌握了刘德茂。可他为什么没有逮捕刘德茂?”
她像在分析一盘复杂的棋局:“说明这个人对战争态势提前做了预判,很早就开始布局。一旦战事不利,就带着筹码投降我们。反之的话刘德茂一直在他手里,不过是他随时可以收网的一条鱼。”
“他提前留了投降的后路的话,手里应该积攒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如果这人想要官的话,那这个人就不会是高层,应该只是个中下层,这才会处心积虑的搜集同事的情报,有朝一日投向我们时好有更多筹码。”
竹下正三听着,没有打断。
“我的建议是,”南造芸子说完,将纸条轻轻推回到桌面中央,“上报土肥原将军或者鹰佐少将,价钱由他们来开。”
竹下正三把纸条和弹壳一起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转身拉开身后的保险柜。保险柜的铁门很重,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他把信封放进去锁好,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既然不是高层,那有没有可能……我们自己把这个家伙掌握起来?”
这句话一出口,南造芸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显然,她很心动。
但她只犹豫了两秒钟,便摇了摇头,态度坚定:“竹下中佐,宏升戏院在法租界。开戏和散戏的时候人流量很大,我们的力量很难掌控局面。况且这个人是个老手,既然提前做了准备,我们想抓住他难度极大。”
她看着竹下正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把他惊走了,恐怕再想抓住他,就难了。”
竹下正三沉默了片刻。他能够理解南造芸子的顾虑,法租界不是他们的地盘,法国巡捕房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这个人能在南造芸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东西塞进她的手提袋,说明至少是个千锤百炼的老特务。这样的人一旦被惊动,就像一条滑手的泥鳅,再难捉住。
“你说得对。”竹下正三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可以试着问问他的底线。这样无论是上报,还是我们自己作主,心里也好有个数。你说呢?”
他嘴上说着商量的话,心里却有自己的算盘。
他还是想试试。
按照南造芸子的分析,这个人如果只是军统上海站的中下层,也许胃口没那么大。万一这个人开价不高呢?万一自己就能做主呢?
如果把“知更鸟”小组一锅端了,那功劳可不小。到那时候,别说在梅花堂站稳脚跟,就是再往上走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
南造芸子看着竹下正三的脸,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她沉吟片刻,点了头:“我觉得可以试试。但是强行抓捕不行。”
她的态度很明确。这条线索是老师土肥原交给她的,按道理她完全可以绕开竹下正三直接向上汇报。
可她没有。她选择把这个人拿出来共享,并且以竹下正三为主。
倒不是她多么识大体,而是她现在也急需功劳。她还在甄别期,需要尽快洗清嫌疑、证明自己。她怕竹下正三给她使坏,拖她的后腿。作为她名义上的上司,他有一万种办法给他小鞋穿。
与其那样,不如把功劳分他一份,换他全力配合。
“那就这样吧。往死信箱投一封信,问问他想要什么。如果我们真给不了,再往上报也不迟。”竹下正三点点头,这毕竟是土肥圆亲自给南造芸子的线索,自己的吃相也不能太难看了。
“哈依。”南造芸子站起身,双脚并拢,微微鞠躬,“我现在就去办。”
竹下正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里。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一半隐没在暗处。他伸手摸了摸保险柜冰冷的铁门,仿佛摸到了自己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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