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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念头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涌遍全身。南造芸子几乎要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放松。从金陵死牢里逃出来时的那份紧张,一路上每时每刻都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都松弛了下来。
她看着前方关卡处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士兵,以及来来往往的战马和卡车,内心瞬间被安全感填充。
那些士兵歪戴着帽子,步枪斜挎在肩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笑,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战马喷着鼻息,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卷起一片尘土。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恐怕上海司令部里的人和自己的老师,至今也不知道她已经靠自己的能力,从金陵的死牢里出来了吧?
她的上级全部隐藏了,没有电台无法联系上面。
为了不暴露行踪被抓回去,她不敢用电话联系自己的老师和司令部,这个时候从金陵打出去的电话,很大概率会被监听。也不敢坐船坐车,只能混进难民队伍里回去。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意。那些蠢货以为把她关进老虎桥监狱就算胜利。却不知道她南造芸子从来就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哈哈,恐怕那些国党高层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她能想象被自己刺杀了两次的那位,如果知道自己逃跑了,恐怕得气的怒骂几声“娘希匹……”
关卡设在南翔镇的入口处,是两座砖石结构的老房子之间横着的一道木栅栏。木栅栏刷着白漆,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检查”二字。
栅栏前面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和油桶,垒成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印着“维持会”三个字。他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在扯着嗓子喊:
“都把证件或者户籍证明拿出来啊!不要拥挤,不要插队!一个一个来!谁要是敢捣乱,蝗军的枪子儿可不长眼睛!”
底下的队伍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个面色灰败,衣衫褴褛。
有的人背着一床破棉被,有的人挑着两个竹筐,筐里装着锅碗瓢盆和几件换洗衣服。几个小孩子在队伍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哇哇大哭。
南造芸子站在队伍中段,前面大约有二三百人。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手指探向腰间里子上的暗袋。那里缝着一个布口袋,装着一些钱财和她那张以“廖雅泉”为名的假证件。
手指触到布口袋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证件不见了。
她又摸了一遍,翻来覆去地摸,甚至把衣襟解开一条缝往里看。布口袋里只有那卷成一小卷的旧法币,手指捻一捻,钱还在。可是那张牛皮纸封面的“居民身份证”消失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丢的?被谁拿走的?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回放过去几个小时的每一个画面和每一个细节。自己在今天早上还摸过口袋,那时候证件还在。
逃难的路上人群拥挤,难免有身体接触。可是她受过训练,对任何靠近自己的人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这一路几乎没人碰到过她。
突然,一个画面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是那个女人,那个她想套话,只套出她是个唐山人的胆怯村姑;那个被她关注,疑似跟着那个丑陋小子离家出走的村姑。
大约一个多小时前,路上有一辆牛车从后面赶上来,拉着一车行李,车把式甩着鞭子吆喝着让前面的人让路。人群向两边躲闪,她被挤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往旁边倒去。就在那时候,那个女人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女人就松开了手。
就是那一下,也只有那一下。
南造芸子的记忆无比清晰,在那之前和之后没有任何人与她有过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她的证件一定是在那一刻被摸走的。
如果那个女人是个小偷,为什么不偷钱只偷证件?
她的法币还好好地待在口袋里,一分没少。那卷法币虽然不算多,但也是几十块钱,这对难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一个小偷绝不会只拿证件不拿钱,这不合理。
除非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小偷,她另有目的。
南造芸子不相信什么“来不及”之类的鬼话。在她这种人的眼里,这个世界没有巧合。一切都是有计划的,一切都是因果链上的一环。
如果不是小偷,什么人会对她的身份证明感兴趣?
她开始仔细回忆两人的样子,但是只能想到那女人大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一个旧的灰色毛线帽子,围着同样灰色的旧围巾,至于长相她没看清,甚至年龄她也不清楚,估计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他记得的只有那个女人唐山口音,脸色和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呈姜黄色,可能是营养不良或者患有肝病。
那男人则穿着一件灰布短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
那个男人帮那个大肚子女人推车时,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一脸风霜的大胡子和眼角一道狰狞的疤瘌,那个疤像是被烫伤的。
答案呼之欲出了,这两人的外貌肯定做了伪装,是和她一样的特务,而且是金陵方面的特务。
她那个“廖雅泉”的名字,警察和军队那边也许能混过去,可如果那两人是特务,那说不定就会知道她是谁。毕竟她“帝国间谍之花”的名头在间谍当中肯定会有所传播,让她小有名气。
这两人可能并不是专门来找她的,可如果遇上了,绝对没有理由放过自己这么大一个功劳,自己的脑袋起码能让别人官升一到三级。
一种本能到近乎野兽般的警觉瞬间攫住了她。她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方向盯着她。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她后颈上,又冷又硬。
……
于扬换了一身装扮,刚才那件灰布短衫已经脱掉了,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破棉袄,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裤腿塞进黑布鞋里,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汉子。
头上的旧礼帽也换成了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就连胡子也换成了短须。
他在人群中巧妙地往前挤着,动作不紧不慢。别人推他,他就让一让顺势挤到前面。前面有人停下,他就耐心等待的同时找机会往前。
他的眼睛始终在前方的人群中,寻找那道让他想念了一个小时的青春靓丽的身影。
“草,找到你了。”,在前方距离日军关卡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化名为“廖雅泉”的南造芸子。
她还是梳着两条辫子,穿着半新不旧的学生装,背着一个布包袱,看起来像个毕业不久的女学生。如果不是自己通过网络查找,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女学生竟然快三十岁了,还是个能在网上留下名字的高级女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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