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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他站起身,拿了根油条揣进口袋,又灌了两口豆浆,“我外边还有点事,先走了。”“什么事?你天天在外边有什么事?”管秀萍追着他的背影问,“你又不坐班,又没个正经差事。”
“帮朋友搬点东西。”于扬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别等我。”
“于扬,”管秀萍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上次我我说的事你记住了没?刘记裁缝铺刘伯的侄女,过几天就到上海了,人家姑娘才十八岁,上过女高,长得又俊,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于扬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冲母亲苦笑了一下:“妈,我这样的,能找个寡妇就不错了。还上过女高的新女性?人家能看得上我?”
“你这样的怎么了?”管秀萍不服气地提高了嗓门,“咱家虽说没大富大贵,可这几间门面房收着租,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你不赌不嫖不抽大烟,人又高高大大的,哪里配不上人家了?”
于扬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挥了挥手,消失在了弄堂口。
管秀萍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叹了口气。
她总觉得儿子这次回来后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偶尔出神时眼睛里那种沉沉的东西。
都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也许是在外面当兵吃的苦太多了。
这孩子,吃了太多苦。
她转身回了屋,端起于扬没喝完的那碗豆浆,犹豫了一下,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
于扬走在弄堂里,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和紧闭的木门,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被单,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蹲在门口生煤球炉,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看到于扬路过,抬头打了个招呼:“小于,好久没见你了,去哪发财了?”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于扬笑着应了一句,脚步没停。
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弄堂,看左右没人从空间拿出个假胡子贴上,又拿出一副墨镜,简单做了个伪装。
掏出一面小镜子看了看,很好,基本看不出来本来面目了。
他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摸奶弄”,(上海人给这种极窄的小巷子取的名字,意思是两人在这种窄巷子遇到,只能胸对胸贴身错开)。
穿过窄巷,一条弄堂门口装了一个铁栅栏门,这条弄堂里面是黑市,靠墙摆着几排简陋的木架子,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商品。
美国进口的骆驼牌香烟、英国造的力士香皂、苏联产的军用望远镜、日本生产的“樱花牌”火柴、几罐不知道真假的上海梅林午餐肉、成条的“哈德门”香烟,甚至还有两瓶包装完好的法国白兰地。
瓶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从某个法租界公馆的酒窖里偷出来的。
另一边地上摆着坛坛罐罐,全是些“古玩文物”,不过在这地方,几乎没有真东西。
于扬的目光在这些商品上扫过,没有停留,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箱子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和长条凳,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人。
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抬头打量一下进出的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但于扬注意到他们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上有明显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毛笔留下的痕迹。
不是商人,大概是某个商号或者钱庄的账房先生,替东家来黑市上扫货的。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开叉开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和于扬对视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于扬认出了认出了她的“类型”,这种女人在黑市上常见,她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她们本身就是“商品”的一部分,替某个更高层级的人做眼线、传消息,偶尔也做点皮肉生意。
她的眼神太清醒了,不像那些真正来黑市上找主顾的风尘女子,她们的眼神通常是疲惫的、麻木的、或者刻意地媚。
这个女人的眼神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看似慵懒,实则每一根胡须都在感知风向。
于扬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可能是某个帮派的眼线,也可能是巡捕房的线人。
不确定,但需要留意。
他收回目光,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一个秃顶的矮胖男人立刻凑了过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围裙,围裙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酱油还是机油。
他是这个点儿的“掌柜”,姓孙,外号“孙胖子”,在这一带混了七八年,什么人都有点交情,什么货都能找到路子。
他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谄媚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从不闲着,在你身上扫来扫去,像在估算你口袋里有多少钱、值不值得他拿出好东西。
“您吃点什么?”孙胖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找一样东西,”于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孙胖子,自己也叼上一支。
孙胖子接过烟,没有急着点,而是在手里转了两圈,看了看牌子。
“美丽牌”,上海本地产的,三毛钱一包,是码头上苦力们抽的烟。
他的小眼睛眨了眨,笑容不变,但于扬知道他在评估:一个抽美丽牌的人,口袋里大概没什么大钱。
这是于扬想要的效果,让人摸不清自己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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