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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长顺的喉结滚了一下。刚涌上来的那点同情,卡在了嗓子眼。
换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陈望走回餐厅,拉开水槽下方的橱柜。
一套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餐具塞在最里面的角落,表面一层看得见的薄灰。
旁边那口铁锅底上,生了一片细密的绿霉。
他站起来,拉开冰箱门。
上层塞满了听装冰镇啤酒,还有各种塑封的卤味下酒菜。
冷冻室里只有半袋没吃完的速冻水饺。
没有一样新鲜蔬菜。
没有一样孩子该吃的东西。
铅笔在旧本子上逐项往下记。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邱建成在楼下哭喊着“每天照顾起居”“亲手做早饭”。
可这屋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东西,都在说反话。
口供跟现场,撞得很难看。
陈望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有什么发现?”
孙建国从主卧看完出来,走回客厅。
陈望合上本子。
他把厨房的伪造痕迹、鞋柜的反差、卧室的简陋、冰箱里的存货,用最短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长期忽视孩子,生活重心全在自己身上。”他看着孙建国,“今天这个‘好父亲’,是演出来的。”
孙建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承认,这小子看得细,比市局有些干了多年的痕检还敏锐。
可他还是摇头。
“小陈。”
老所长语气严肃,“生活邋遢、自私,这只能说明他人品有问题,不等于他会杀人。”
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链。你不能拿道德评价去推刑事结论。”
“我同意。”
孙建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所以这些确实不是证据。”
本子揣回口袋,“但这至少说明,他今天一反常态地去演一个好父亲,一定有个需要盖住的原因。这个原因,值得查。”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
这逻辑严密得没法反驳。
“去阳台。”
老所长不再纠缠,带头走向客厅尽头。
阳台没封窗。
水泥防护栏很高,目测超过一米一。
对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高度过了胸口,快到下巴了。
正常情况,翻不过去。
可防护栏正下方,贴着墙根,横放着一张旧木长凳。
四十公分左右。
孩子踩上去,大半个身子就能探出栏杆。
“看来是这样了。”
孙建国叹气,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马长顺跟着点头,胸口发闷。
“老邱出门买烟,两个孩子在屋里玩。”他顺着现场的布置往下推,“可能是一时好奇,踩着凳子往外看,结果没站稳……”
意外失足。
这是眼下最直接、最合常理、也最贴合现场布置的解释。
气氛沉了下来。
陈望没说话。
他走到长凳前,慢慢蹲下去。
视线跟凳面齐平。
清晨的光斜着照进来,在满是灰的凳面上打出一层很弱的漫反射。
他眯起眼睛。
二十三年的痕检经验,让他的脑子一下转到了另一档上。
如果是两个孩子自己爬着玩。
凳面上的鞋印应该是乱的。
会有起跳的蹬踏痕。
会有滑擦。
会有重叠的踩踏,还有各个方向的受力点。
可眼前这张凳面,不是这样。
灰里清清楚楚留着两组局部鞋底印。
一组略大,一组略小。
朝向一致,笔直对着外侧的栏杆。
两双鞋印之间的间距,近乎平行。
没有滑擦。
没有挣扎。
没有多余的踩踏。
像是被人从后面抓着腋下,一个一个稳稳放上去的。
陈望后背出了一层汗。
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掏出一把折叠比例尺。
“咔。”
比例尺展开,贴在鞋印旁边。
手机镜头对准,连拍了几张。
“这凳子有问题。”
声音不大,孙建国和马长顺同时转头。
“大宝五岁,小宝不到四岁。”
陈望站起身,指着凳面上的印痕。
“两个年龄不同、身高有明显差异的孩子,如果是在追逐或者自己攀爬中踩上长凳。”他看了两人一眼,“落脚的位置、方向、受力面积,不可能这么整齐。”
手指移到印痕边缘。
“这是全脚掌平稳受力留下的静态痕迹。没有起跳的蹬踏点。”
一字一顿。
“他们不是自己爬上去的。是被人抱上去,摆在这个位置的。”
马长顺的脸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长凳,半天没眨眼。
孙建国脸上的同情和惋惜,一下没了。
老所长的眼睛变得像刀子。
“你确定?”
“确定。”
陈望的语气很笃定,“通知市局技术中队,带静电吸附仪来复核凳面痕迹。这不是意外。”
孙建国吸了口气。
没有犹豫。
“好。我立刻联系市局。”
老所长转身掏手机。
陈望没往后退。
他跨前一步,站到了长凳和栏杆之间。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成年人抓着两个孩子,从这个位置往外抛落,发力角度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刻意抛投,为了越过下面的雨棚,必然有一个向外探身、往远处看的动作。
他睁开眼。
视线越过栏杆,扫向对面那栋一样老的居民楼。
两栋楼之间不到三十米。
早晨的太阳有点晃眼。
他眯着眼,一层一层往上扫。
三楼。
四楼。
五楼。
一点很有规律的闪光,像针尖一样扎进视线。
陈望不动了。
他抬起右手,指向对面六楼最左边的那扇窗。
“所长。”
声音里压着一点东西。
孙建国刚拨通电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枚小小的镜头,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长顺,你留屋里。”
孙建国没有半点迟疑,“守住这扇门,除了市局的技术员,谁也不准放进来。邱建成要是敢硬闯,直接铐上!”
“明白!”
老所长没再废话,大步走向楼梯间。
陈望跟上。
两人顺着昏暗的楼道往下走。
老小区的楼梯很陡,脚步声在空里回荡。
“小陈。”
孙建国一边下一边转头看他,眉头还锁着,“别抱太大希望。”
陈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种私人装的摄像头,多半是为了防盗或者看宠物。”老所长凭多年经验分析,“镜头一般只拍室内。就算偶尔扫到阳台外侧,隔着快三十米,像素大概率是糊的,认不出人的具体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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