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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站出去说一句“他就是凶手”，除了被当成疯子，屁用没有。往前走一步，在邱建成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把视线放到和对方一样高。
二十三年的经验：平视能把嫌疑人的防御压到最低，也最容易抓住脸上那点一闪而过的东西。
“邱建成。”
邱建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抬起通红的眼睛。
“两个孩子早上几点起的床？”陈望看着他的眼睛，“几点吃的早饭？你下楼是几点几分？”
邱建成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七点……七点半左右醒的。”他一边抽一边答，“吃完饭大概八点。我……我八点十分下的楼，就去小区门口那个小卖部买包烟啊！”
表情痛苦到了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望脑子里，那道声音又响了。
“还好我提前背熟了时间线。连停顿的地方都练过，警察果然先问这个。”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点得意。
陈望看着他，没动。
表面的悲痛没有一处破绽，回答磕磕巴巴，可核心时间点异常清晰，前后一点不打架。
一个刚刚死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崩溃成这样，还能把时间线记得这么准？
“早饭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邱建成捶了一下大腿，“我亲手给他们煎的鸡蛋，热的牛奶。大宝吃得快，小宝还剩了半杯牛奶没喝完。吃完他们就在卧室玩积木，我就下楼买烟去了……”
他仰起头，看着楼上那扇窗。
“我就去了不到十分钟啊！不到十分钟！怎么就掉下来了啊！”
孙建国叹了口气，从制服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这些时间点记了下来。
马长顺在旁边低声说：“老邱这命也是苦，一个人拉扯俩，眼看大点儿了，出这么档子事。”
围观的居民跟着摇头抹泪。
“是啊，老邱平时对孩子可好了。”
“出门都牵着，买零食从来不心疼钱。”
“这就是个意外，谁能想到。”
没有一个人怀疑他。
这套叙述逻辑整齐，情绪饱满，完美贴合一个惨兮兮的单亲父亲。
陈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铅笔本，又摸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你下楼买烟，走的哪个门？”问题细了下去，“走的哪条路？出门的时候，门锁没锁？”
邱建成迎着他看，没躲。
“走的大门。”他哭着说，“顺着绿化带这条路出去的。门……我没反锁，随手带上了。我以为就几分钟的事……”
脑子里，邱建成的心声跳了一下。
“他问路线干什么？鞋印！不对，楼道里的鞋印早被我踩乱了，他查不出来。镇定，不能慌。”
陈望的眼睛停了一下。
鞋印。
踩乱了。
这两个词在他心里过了一圈。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低头，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下三个词：
阳台。
鞋。
早餐。
字迹很重，力透纸背。
孙建国站在旁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觉得陈望今天不对劲。
平时这个混日子的刺头，碰上案子都往后躲，今天怎么问得跟审犯人似的，一句比一句尖？
孙建国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小陈。”
陈望停笔，转头看向老所长。
“这案子目前看更像是儿童意外坠楼。”孙建国的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家属情绪不稳定，你问得太细了，别刺激他。先安抚为主。”
陈望看着孙建国那张写满疲惫和同情的脸。
没有反驳，也没解释。
“嗯。”
铅笔和本子收回口袋。
他不争辩。
因为眼下没有一样东西能撑起他的怀疑。
站起身，环视一圈现场，他转头看向孙建国。
“所长，楼上的房子得先封。”语气不容商量，“所有进入现场的人，必须佩戴鞋套，留出入记录。”
这话一出，钱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钱勇早就看不惯陈望。一个为了还网贷连脸都不要的烂人，平时在所里除了混吃等死就是借钱，现在倒装起大尾巴狼来了。
“哟，陈大警官。”钱勇阴阳怪气地开口，“这就摆起刑警支队的架势了？怎么着，你看出什么惊天大案了？”
旁边几个辅警互相看了一眼。
陈望转过头，看着钱勇。
那是一种毫无波澜的注视，钱勇脸上的冷笑莫名僵了一下。
“没看出来。”
钱勇刚要接着嘲讽，下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所以才要查。”陈望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现场毁了以后，谁也看不出来。”
空气静了几秒。
钱勇喉咙一梗，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想反驳，可这话在法理和程序上挑不出一点毛病。
马长顺愣了一下。
他看看陈望，又看看地上那摊血，把脸上那点随意收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
陈望没再理会钱勇。
他在心里权衡局势。
读心术很强，强到能让他跳过所有迷雾，一眼看到底。
这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
读心术进不了笔录，上不了法庭。
他要是现在大喊一句“我听见他心里认了”，除了毁掉这条好不容易重来一次的警察生涯，什么用都没有。
更坏的是，万一真有人信了，那他办过的、以后要办的所有案子，取证程序的合法性都会被拿出来问。
而他自己，八成会被当成某种研究对象，从此没有自由。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理智才是老刑警最快的刀。
他看向孙建国，语气缓了些，态度没松。
“所长，家属的陈述还没跟现场核对过。”这是个很合理的建议，“勘查结果出来之前，先别定性。为了保护现场，也不能让邱建成回屋取任何东西。”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从感情上，他不认同这种连亲爹都怀疑的冷血劲儿。
可从程序上，陈望说得一点没错。保护现场，是基层民警的第一课。
“行。”孙建国点头，转身看向钱勇，“钱勇，你留楼下。看住现场，也看住老邱，别让他上去把痕迹踩了。”
跪在地上嚎哭的邱建成，身体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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