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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州码头的时候,姜昭和姜砚站在一条南洋回来的大船底下,甲板上有个人正蹲着摆弄一样东西,一只木碗,碗里盛着水,水面上浮着一根黑色的短针,针底下垫着一小片灯芯草。“大哥,那是什么?”
“针盘。”姜砚说,“认方向的,海上没岸,晴天看星,阴天就看它。”
“船摇起来的时候不会晃吗?”
“会晃,针也会乱转。”姜砚说,“摇得厉害的时候没法看,得等风平了。”
姜昭问,“那铁离得近了,这根针还准不准?”
姜砚愣住了。他在船场两年,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为什么针离铁近就不准?
回程的车上,姜昭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心里在算一件事,做一个罗盘。
那年冬天她试了六回。
第一回用铜轴,转是能转,转两圈就停,停下来不回正。
第二回换铁,铁硬,铁和磁针互相牵,针指着轴,又不指北。
前几回她都是在轴的材料上折腾——牛角、硬木、瓷,瓷是最硬的,可是磨不出这样的,就算磨出来了,也是一磕就碎。腊月里她把那一堆零碎收进匣子,坐在那儿看了半天。
她要的是一个又硬又滑的支点,这个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她不知道。
转机是程瑞带来的,那天程瑞来找她玩,看见案上摆着的那堆废轴,拿起来一个一个看。
“你磨这个做什么?”
“我想要做一个支点”
“支点是什么?”
“不重要”姜昭拿起自己之前做砸的给她看。
程瑞拿起那根铜的看了看,又拿起那根瓷的。
“你这个瓷的是我家窑上的吧。”
“是。”
“那你磨错东西了。”程瑞把瓷轴往案上一放,“我家磨这种小尖头的,不用瓷。”
姜昭抬起头,“用什么?”
“玛瑙啊。”程瑞说得极其随意,“我家还做小玉件,有个老师傅专门磨玛瑙。”
姜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你家有磨玛瑙的师傅?”
“有啊,姓关,七十多了,眼睛快瞎了,一年就磨那么几件。”程瑞看着她,“你干嘛这个样子看着我。”
那年腊月二十,姜昭去了程家,关师傅眼睛确实不好了。她把要做的东西画在纸上,画得极大,一张纸上就一个物件。
“要这个。”她指着图对关师傅说。
关师傅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几乎贴到纸上,半晌老师傅才把图放下。
“这个东西我磨过。”
“这个您要磨多久?”
关师傅说,“一个月。”
正月十一,那个东西磨好了,赤红色的玛瑙帽。
姜昭把它嵌进磁针正中,钢针立在底座上,尖朝上。她把磁针提起来,让玛瑙帽对准那个尖,松手。
针落下去了,停了一息,它开始转。转得极慢,极匀,一圈,两圈,慢慢地缓下来,摇了两下,停住。停住的时候,针头指着北。她把针拨开九十度,松手,针又转回去了,还是指着北。她拿起底座,晃了三下,倾了倾,甚至翻转了半圈,针在上头跟着晃,晃完还是转回那个方向。
接下来就是组装,她底座上画了一圈方位,二十四向,刻在木盘上,盘随针走。再做了一层罩,玻璃吹的,倒扣在盘上,边上用蜡封住。这样风吹不着,手也碰不着。
至于铁,这件事她没有办法根治。铁在船上是躲不掉的。她只能用笨办法,出港之前,把船头对准码头上一个认定的方位,看针对不对得上,对不上就是有东西在近处作怪,挪开再试。
正月十五那天,三只做好了。
一模一样的三只,装在三只一样的木匣里,那天夜里她把两个哥哥都叫到了自己屋里。姜砥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糕,一进门就看见案上并排放着三只匣子。
“这什么?”
“打开看。”
两个人各自打开一只。
姜砥把罗盘捧在手里,研究罗盘的外壳还有玻璃。
姜砚没有说话,他把匣子端起来,转了个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一路看着那根针。他在船场两年,海图看过,星象学过,水浮针盘用过,他知道这个东西代表了什么。
“昭儿,你知道这个东西给了海上的人,能多救多少条船吗?”
“不知道。”姜昭说,“我只知道往后你出海,阴天、暴雨也能走。”
“怎么有三只,还有一只是给谁的?”姜砥问。
姜昭无语看了他一眼,“我自己的啊!”
“你要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出海。”
姜昭把第三只匣子翻过来,让他们看底下。三只匣子的底板上,都刻着同一个字,姜。
“大哥在海上用。”她说,“二哥——”
她顿了一下,“二哥往后总有一天要出远门。”
姜砥“嘁”了一声。
“我出什么远门,我又不做生意。”
“你先收着,总能用上的。”
至于程瑞——正月十六,他知道了这件事,在姜家闹了半天。
“凭什么没有我的?”
“这是给我哥哥的。”
“我跟你也是——”程瑞说到一半卡住了,“我跟你也好啊。”
姜昭被他闹得没法子,“反正没了,你想想要一个什么别的吧?”
程瑞想了半天。
“你给我画一张画。”程瑞说,“画我。要像上回画你爷爷那样的,一看就知道是我的那种。”
姜昭看了他一眼,“画你什么样子?”
“我吃东西的样子啊。”
这幅画她第二年画了,画了半个月,画上的程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一只手里拿着炊饼,另一只手里也拿着,嘴里还含着一块,眼睛看着画外头,笑得没心没肺。
程家当家的看见那张画,当场说要拿一窑的瓷来换。程瑞不换,那张画挂在他自己屋里,挂了一辈子。
再说姜砥,他这几年过得不算好。
他念书念到十二岁,《千字文》《百家姓》早就滚瓜烂熟,《论语》能背,《孟子》背到梁惠王下就卡住了。他不是笨,他是坐不住。方夫子也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砥哥儿这个人,你让他背,他背得出;你让他想,他就跑了。
他自己也知道,那几年他在书院最常干的事,是看着窗外。
他真正活过来的地方在后院,姜家给他请的武师姓吴,是从北边退下来的,一条腿有旧伤,这个人教得狠,不讲客气,姜砥七岁跟着他,挨了三年打。
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在院子里把吴师傅摔了,不是吴师傅让的。那天两个人对手,吴师傅一个下盘过来,姜砥没退,反手扣住他那条好腿一别,两个人一起摔在青砖上。
吴师傅躺在地上笑了很久。
“你小子。”
姜砥爬起来,把他拉起来,然后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开始看别的书。家里没有兵书。姜家是商户,藏书本来就不多,更不会有这个。他是自己跑去城里的书坊问的,问了三家,问到第三家,掌柜的从后头翻出一套旧的《武经》来,缺了一册。
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还差一半,那一半是姜昭主动替他垫的。
“你借我钱买这个?”姜砥自己都不敢信,“你不劝我?”
“劝你做什么?”
“娘都说看这个没用。”
姜昭把那套书翻了翻,翻完还给他。
“二哥,你背《孟子》背了三年,背到梁惠王下,说再也不想看书了。”她说,“这套书你昨日才看见,今日就站在这儿跟我借钱。”
“那不一样。”
“对,不一样。”姜昭说,“所以我借你。”
那年秋天,苏家的北路车队从湖广过江南,要在平江府歇三日。带队的是苏家的大掌柜,大舅苏楷的人,姜砥听说以后,缠了他爹半个月,缠到姜知让最后一句话是:你去问你舅舅。
他自己写了一封信去湖广,回信是苏楷亲笔的,只有一句:可以让他跟车走一趟,但是不许单独行动。
承熙十九年,姜砥十三岁,跟着苏家的车队从平江府走到了河阳,又从河阳往北,到了朔州。来回四个月,回来的时候他黑了两个色号,掉了七斤肉,手上裂了三道口子,人却像是长开了一样。
苏梧抱着他哭了半宿。
他自己在饭桌上讲了三天路上的事,讲雁门那一段山路怎么走,讲粟在车上怎么码,讲夜里宿营怎么排车,讲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怎么看天。
讲到第三天,他讲了一件事。那是在朔州外头,车队走到一处岔口,前头有一队边军押着一伙人往回走,路太窄,两下堵住了。押解的路上出了岔子,两个被押的挣开了绳子往山里跑,边军追下去,队伍乱了一下。有一个跑的冲着车队这边来,撞翻了一辆车。姜砥当时在第三辆车上。他跳下来,绕到那人侧后,一脚踹在人腿弯上。那人扑倒了,姜砥把他压住,压到边军过来。
饭桌上他讲到这儿就停了。
“然后呢?”姜砚问。
“然后一个当官的过来,问我是谁家的。”姜砥说,“我说我是江南姜家的。他说姜家我知道,做船的。”
“完了?”
“完了。”
姜砥低下头扒饭,他没说完……那位边军的官临走的时候,从腰上解了一样东西给他,一枚铜的,不大,边上有个豁口,上头是一个字,不是常规的字体。
那个人说,你这一脚踹得是地方,不是练家子踹不出来。又说,你要是往后想到北边来,拿着这个,到云中路振武军来找我。姜砥把那枚铜牌在身上藏了半年,半年里他心里翻来覆去惦记着这件事。
留在家里的路他都看得见,大哥在船场,将来要接爷爷的位子;弟弟在念书,将来是要当大官的;他呢?他念书念不出来,做生意他坐不住账房。他这辈子最多就是跟着大哥管一摊子事,管得好不好还两说。
可是那天在朔州外头,他扑上去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慌。
三月里的一个夜里,他收拾了一个包袱。他把这半年攒的钱全装上,把那套《武经》装上,把吴师傅给的一把短刀装上。他先去了爹娘屋外头,磕了个头;又去了大哥屋外头,站了一会儿。最后他绕到二房后头那个小院。他想再看弟弟一眼就走。他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灯,姜昭还没睡,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着他,姜砥僵在门口。
“二哥。”姜昭把书合上,“你是准备就这么逃跑吗?”
姜砥的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逃跑——”
“那是什么?”
“我……”他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我是去当兵。”
“当兵是好事。”姜昭说,“但半夜翻墙走的那叫逃跑。”
姜砥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姜昭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她今年十岁,站起来刚过他腰。
“二哥,你想过没有。”她说,“你今夜走了,明日一早娘发现你不在,她会怎么样?”
姜砥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会以为你出事了。她会叫人去河边找,去城外找,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爹会去报官。爷爷会坐在主院一整天不吃饭。”
“你留一封信也一样,信上写你去当兵了,可你走了,他们连问一句,捎东西都不知道往哪送。他们要难受一个月,还是一年,我不知道。”
姜砥的眼眶红了。
“我要是说了,他们不让我走。”
“他们当然不让。”姜昭说,“可是二哥,他们拦得住你吗?”
姜砥愣住了。
“你要是真定了,他们拦不住。爹拦不住,娘拦不住,爷爷也拦不住。”
“而且,你怕的不是他们拦你,你怕的是站在他们面前,你不敢说真话。”
屋里静了,姜砥把那个包袱放到地上,蹲下来,两只手抱住头。他蹲在那儿,肩膀在抖。
姜昭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二哥。”
“……嗯。”
“明日早饭以后,我陪你去跟爷爷说。”
第二天早饭之后,主院里,姜砥跪在地上,把那枚铜牌举过头顶。他说得结结巴巴,说了一刻钟,把朔州后面那件事的后续重新说了一遍,说他不是一时兴起,说他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看兵书,说他这辈子读不出来但他能打,说完他把头磕在地上。
主院里没有人说话,苏梧坐在那儿,手指扣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全是白的。姜鹤年拿起那枚铜牌看了看,又放下。
“你去当兵,不仅是去杀人的。”老爷子说,“也是去给人杀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姜鹤年声量提高。“你今年才十四,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砥的头还贴在地上,老爷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那两个儿子身上,又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画上的他坐在椅子里,看着堂下。
“我们姜家发家也不过三代人。”他说,“我曾祖父挑担子,我爹扛货,到我开始做买卖。我们挣的是自己的活路。”
“我们纳税,捐输,那是拿钱换太平。太平不是我们打出来的,是别人家的儿子拿命打出来的。”
堂上安静得厉害。
“昭儿去考功名,我等了一辈子,等到了。”老爷子说,“如今又有一个要去拿刀。”
他伸手把那枚铜牌推回去,“我管不动了,我也知道你的性子,你若执意要去,那你便去吧——”
苏梧“啊”了一声。
“爹——”
“梧娘。”老爷子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这孩子今日跪在这儿跟我们说,比他半夜逃走强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姜砥,“我只一个条件。”
“爷爷您说。”
“你得活着回来。”
姜砥走的那天是四月。
全家都去送,姜知让给他备了银钱和路引,苏梧给他做了六身衣裳、两双鞋,鞋底纳了三层。姜砚给了他一匹马,是他自己挑的,四岁口,性子稳。
郑元礼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头一天跑到姜家,说他也要去。他爹当天晚上把他从姜家拖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不肯走。最后是他爹亲自送来的,郑元礼站在城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着他爹磕了三个头,然后爬上马。
姜昭给姜砥的东西装在一个小布包里,一样是石墨条,削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根,用油纸包着。
“这个写字不用墨。”她说,“行军在外头,你要写信,找张纸就能写。”
一样是一本册子,空白的,装订得很结实。
“你要记事。”她说,“每天写一行就行。哪一日到哪儿,遇上什么人,什么天气。写上三年,你就是懂北边的人了。”
姜砥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来罗盘,给姜昭看,“这个,我带上了。”
姜昭站在马底下看着他。
“二哥,你要是哪一天在外头迷了路,打开看一眼,就知道家在哪一边。”
姜砥在马上坐着,很长时间没有出声,后来那只罗盘跟着他走了九年,从云中路到朔州,从朔州到更北的地方,罗盘的匣子换过两回,玻璃罩碎过一次。姜昭重新给他做了一个,但是他不要,就要那个旧的,说不一样。
“昭儿。我走了以后,”他说,“你要是被人欺负——”
“放心吧,在江南没人能欺负我。”
“万一以后——”
姜昭笑了,“以后,我写信告诉你。”
“你都要写。”姜砥说,“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回来打他。”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到一半眼睛就红了,赶紧拨转马头。那天送到城外十里亭。回城的路上,苏梧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昭儿。”
“娘,怎么了?”
“那天夜里,是你把他劝住的。”
姜昭没有否认、苏梧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姜昭把脸靠在她肩上。
“娘,二哥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应该得到我们的支持。”
车里安静了很久,苏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那就让他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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