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三月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牖,在铜镜上镀了一层薄金。谢六娘子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白玉梳,正不紧不慢地理着垂在肩头的长发,镜中映出她杏色的寝衣领口和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弯弯,唇角天生带笑。
她身后的榻上,齐渊也早已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脊背贴着榻席,眼睛望着帐顶,从深夜望到天色泛青。
他起了身,披了外袍,走到谢六娘子身后站定,从铜镜里看着妻子的脸。
谢六娘子从镜中看见他走近,笑了一下,手上的梳子没停:
“夫君,今日阿兄要随无端去拜访张御史,我要跟着无端家娘子去探望萧天官儿,夫君想去哪里?”
齐渊强打着精神,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哑:“我就不去了,你与阿兄去吧。”
谢六娘子也不央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意盈盈,把长发拢到一侧肩头,拿过一支杏色的绢花在发间比了比,又放下,换了支素银簪。
“早些年无端从邯郸来长安求学,”她随口说着,“就是我阿翁托了王陵王相国照看。不成想他这么争气,不但做了陛下的近臣,还得了王相国的眼,竟把自己的长孙女儿嫁给了他。”
“嗯。”齐渊轻轻应了一声。
谢六娘子没察觉他的恍惚,自顾自往下说:
“不过也多亏了他。若不是有王娘子带着,我想去拜访萧天官儿,那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把银簪稳稳插入发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小声念叨,
“阿兄说无端这桩亲事结得极好,扶风那边的尧哥哥也说不错呢……”
齐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眼底乌青,唇色发白。
谢六娘子从镜中看见他的神色,歪了歪头,回过头来看他:“夫君昨夜没睡好?”
“嗯,有些事。”
“什么事?”
齐渊沉默了一瞬:“外头的事,你别担心。”
谢六娘子点点头,又转回去对镜描眉:“那夫君好生歇着,晚上阿兄回来,你们再商议。”
齐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转身往外走。
“夫君。”谢六娘子叫住他。
齐渊停下脚步。
“你今日若是得闲,”谢六娘子从镜中看着他,眉眼弯弯,“帮我去芳华阁买一盒胭脂,我常用的那个,别买错了。”
“好。”
齐渊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谢六娘子对镜描完最后一笔眉,放下黛石,对着镜中那张明艳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半点不会撒谎。”
——
谢无端带着谢崟到张苍府上时,日头刚过屋脊。
谢无端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谢崟一眼。
谢崟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直裾,束得规规矩矩,眉宇间那股盛气凌人的锐利特意敛了三分。
一个老仆出来,虚虚地行了一礼,“两位郎君这边请……”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目青翠,转过回廊,竹林深处,一座四角亭若隐若现。亭子四面通风,只以素白的帷幔半遮半掩,风过时,帷幔轻扬,如烟似雾。
亭中,张苍正跪坐在案前看简牍,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
“坐。”
谢无端和谢崟拱手行礼。
“晚辈见过张相。”
张苍,字卿。
师从荀子,精通律历与算学。
彼时天下初定,萧何为相,各郡国的账目乱成一锅粥。
张苍因是秦朝旧吏出身,熟悉天下图书计籍,又精通算学,萧何便让他以列侯身份在相府里专管一件事——审账。
各地报上来的赋税、漕运、军费,每一笔都要经他的手,他也确是个能人,几年时间就将汉初那摊子烂账理成了册,故得别号“计相”,后世管钱粮的官员,都得叫他一声祖师爷。
只是早年跟着刘邦打天下时,此人也常犯浑,有一次甚至被刘邦判了斩刑。
但行刑那日,张苍被脱了衣裳趴在刑台上,监斩官王陵一看,见他身长大,肥白如瓠,惊叹为“美士”,便向刘邦求情,饶了他一命。
张苍因此捡回一条命,从此认王陵为父,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去拜会王陵,献上吃食,是以谢无端也算他的半个弟子。
“先生,这位是我南阳本家的兄长,谢崟。”谢无端温声道。
话落,张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简牍。
张苍的视线越过谢无端,直直地看向了一身从容的谢崟,他并未寒暄,分毫没有试探,道:
“南阳谢家,十几年前还只是个小门户。不曾想短短数年,在你手中长成了如今这般光景,可谓……冠绝南阳诸族。”
他轻笑着摇头,“谢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崟闻言,躬身一揖,
“张公谬赞。崟今日冒昧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哦?”张苍摸着胡须,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问来。”
谢崟直起身,朗声道,“张公贤名传诵天下,当年文忠公起用张公,看中的正是您唯才是举、不徇私情之德。今上求贤若渴,崟虽不才,却也想为朝廷效力。只是我出身低微,无人引荐,恳请张公代为举荐。”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张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知谢郎意在何部。”
谢崟答得干脆:“户部。”
张苍抬眼。
谢崟拱了拱手,道:
“中原漕运,眼下只靠渭水一道,运力实在有限。崟在南阳时,曾沿汉水、淯水、汝水而行,便想若能将淯水与汝水之间的那段旱路凿通,引水成渠,漕船便可从南阳直抵洛阳,不必绕行渭水。如此,中原之粟入关中,至少省三分之一的脚力。”
张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修河运?那你该去工部。”
“非也,”谢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崟要为陛下引天下之财,唯入户部,方有施展之地。”
张苍接过来展开,帛书上画着南阳到洛阳的河道走向,每一段都标注了水位、落差、河道宽窄和两岸土质,有些地方甚至还画了凿渠的示意,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用工估算和工期。
张苍越看头越低,只时不时地抬眼看看谢崟,直到日落西山,他把帛书合上,往案上一放,重新打量谢崟。
“这些东西,写了多久?”
“前后两年。”
张苍沉默片刻,“你比我想的有本事。”他站起身,把帛书收进袖中,“今晚别走了,我留你吃饭。”
“谢张公,”谢崟再次拱手。
翌日。
张苍求见皇帝。
刘姁在宣室殿召见了他。
张苍行礼之后,丝毫没有绕弯子。
“陛下,臣举一人,可权知户部事。”
刘姁放下手里的笔:“谁?”
自刘姁登基,户部一直由窦漪房兼任,再加上中书令之职,窦漪房都快忙飞了,若有人可堪其位,刘姁求之不得。
“南阳谢崟。”
刘姁想了想,“没听过。”
“司议郎谢无端的族兄,”张苍将谢崟写就的那封帛书呈上,“其人有大才。”
刘姁一愣,笑道:“近日莫不是炸了姓谢的窝?四兄昨日也举了一个姓谢家的。”
张苍一愣,“不知宁王殿下所举何人?”
“扶风郡,谢尧。”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