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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漪房一愣。

    通缉在册的罪人。

    她脑中飞快地翻过这些年经手的案卷——逃犯、流徙、大赦、追捕。

    可贺九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有一种坦荡。

    “不知贺东家因何事被通缉?”窦漪房问道,面上却并没有贺九所想的惧意。

    贺九见她如此镇定,倒是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一改方才的沉重语气,朗声笑了起来:

    “少君可知曲周侯郦商?”

    窦漪房眉梢微动。“如雷贯耳。”

    郦商是开国功臣,曲周侯,她怎么会不知道。

    贺九拍着大腿大笑,笑声里却没有了半分快意,倒像是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郦商有一宗亲,名郦牧,主政高阳。我曾有一未婚夫名齐渊,为郦牧下官,以琴剑闻名一方。郦牧见之加忌,处处打压,后以我夫粗鄙夺其官职,贬为庶人。郦牧仍不罢休,又以渎职之罪将齐家满门抄斩。”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窦漪房听见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我自小养在齐家,因在外走镖逃过一劫。归家之后,我提剑手刃郦牧,自此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有镖队的人走过,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火堆里石涅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屋子里突生一股冷意。

    窦漪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这贺九,听声音最多二十六七岁,却能手刃一方主官为夫家报仇,然后还能隐姓埋名,平安走镖糊口。

    是个人物。

    “贺东家,”窦漪房轻轻开口,“你方才说,你是河东人士,走镖糊口。可你被通缉在册,却敢把来历告诉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报官?”

    贺九哈哈一笑:“少君绝非武都小吏。”

    窦漪房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贺东家是聪明人。”

    “走镖的,眼力见儿总得有一些,”贺九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少君不肯报真名,可你这通身气派,还敢脱口而出自称刘姓,想来是天家亲信。”

    窦漪房沉默片刻,道:“贺九,我不报官,待我回去之后,查清实情,一定替你把这道通缉令了了。”

    贺九的笑声顿住了。

    “我确为此而来,可如今被少君一语点破,实在有些狼狈了,挟恩图报,不是江湖儿女该有的气度,”她语气微哑,带着些许自厌。

    窦漪房偏过头,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她还是准确地朝着贺九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贺九此言差矣,某为朝廷命官,你身负奇冤流落江湖,本就是我等失责,你吐露冤情,只为求个公道,你救不救我,这事我都不能不管,何来挟恩?”

    贺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行。冲少君这句话,我贺九送你回武都。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事相求,我生来不喜拘束,注定是要奔波一生,齐好是我夫家唯一血脉,不知可否请少君收她做个丫鬟?”贺九语气微顿,

    “想来少君有所察觉,好好憨直,加之年岁愈大,实在不该跟着我在江湖上讨生活。”

    “她是天生还是......”窦漪房眉头轻蹙,想起齐好笨拙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不......”贺九的语气突然滞涩,咬了咬牙才道,

    “少君双目不明,不知好好相貌,她生得极好,当日齐家家破,她被郦牧之子掳进后宅......当时不过十二,自那以后,前情不记,人也怯懦愚笨了许多......”

    “郦商做了什么?”窦漪房压着声音道。

    贺九苦笑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曲周侯什么也没做,”贺九扯了扯嘴角,“他可能都不知道郦牧做过什么吧……只是郦牧姓郦,故而高阳褚官自然是要为他讨个公道了……”

    窦漪房叹了口气,“贺九,你若当真放心将齐好交给我,我必以亲妹待之。”

    贺九拱了拱手,原本不欲再言,可看着窦漪房失焦的双目,她搓了把脸,

    “此事已过十年,若论伤心,已经不能够了,少君不要为我而悲,早些歇息吧。”

    窦漪房起身站直,拱手想送。

    贺九踏出屋外,仰面接住落雪。

    “齐渊啊,保佑好好一生平顺吧……”

    ——

    翌日。

    贺九站在山腰回头望了一眼,桃坪村在风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哈出一口白气,对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挥了挥手。

    “走快些,天黑前要到山下。”

    窦漪房趴在贺九背上,低声道:“他们心里都不痛快。”

    贺九没回头:“大雪天里往房倒屋塌,余震不断,瘟疫随时可能起来的灾地里跑,我要是他们,我早走了……”

    齐好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东家,张叔让我问你,咱们还回来吗?”

    贺九脚步顿了一下。雪落在她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伸手掸了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知道。”

    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叹了口气,有人跺了跺脚,但终究没有人转身离去。

    这些跟着贺九熬了数年的人,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一个比一个跟得紧。

    窦漪房耳朵微动,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可却也没有一个弃贺九而去。

    “你一定是个好东家,”窦漪房摩挲着抬手遮去了贺九眼前的风雪。

    “那少君跟着我干吧!”贺九说着玩笑话,“你这一身文气,是我最喜欢的,不像我,一身草莽。”

    “不如贺东家跟着我干吧,”窦漪房反客为主,我可从来不欠月俸,依你的能耐,月俸百石,如何?”

    “哈哈哈哈……”贺九大笑开来,“少君啊少君,你可真是个妙人……”

    “贺东家义薄云天,才有这么多人千难万险仍追随。”

    “哎呀!!!他们这一个个的,都叫他们不用跟着了,非要一起走...... ”

    贺九的声音被风雪吹散,可其间的得意却怎么也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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