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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逢端午。

    课罢,殿里只剩下刘姁和张良二人。

    张良放下书卷,看着刘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公主,”他开口了,“落水那日的事,臣听犬子提过几句。”

    刘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子温师兄说什么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姁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张良。

    她没有慌,也没有躲闪。

    “先生,”她说,“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张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臣想问的是——”张良的声音低了几分,“殿下落水,是否真为如意殿下之祸??”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她站起来,走到张良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落水之事与如意无关,我自己跳的。”

    张良没有说话。

    “刘如意没有推我。”刘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抢了他的蛐蛐笼子,引他到池塘边,看兄长和子温到了,就大喊一声自己跳了下去。”

    “为什么?”

    “以彼之身还施彼道罢了,”刘姁说,“戚夫人害我阿母,我力弱伤不得她,那就只能让他儿子来还了。”

    张良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可知道,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若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刘姁说,“陷害皇子,欺君之罪。轻则废为庶人,重则性命不保。”

    张良目光沉静,打量着刘姁,“殿下何以对某明言?”

    “先生问了,姁自然要说。”刘姁抬起头看着张良,“姁欲拜先生为师,师者,父也。姁不敢欺师。”

    张良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计也。”

    “先生说的是。”刘姁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但姁天性如此,实在听不得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若有人胆敢伤及我,必要叫她当场见血!”

    张良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公主,”张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公主天性刚决,行不拘泥,如此年岁,难得。”

    “先生谬赞。”

    张良抚须微微点头,“公主请备拜师礼吧。”

    刘姁眼角微眯,心中虽有狐疑,但身体比脑子更快,她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刘姁,见过先生。”

    张良微微挑眉,道:

    “不过,”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她,“既入我门下,便不可懈怠。这是臣为公主列的课业,每日一篇,写完了送到臣府上。”

    刘姁展开竹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孝经》全篇,每日抄一遍。

    《论语》学而篇,每日抄一遍。

    《孟子》梁惠王篇,每日抄一遍。

    下面还有第四行、第五行……

    刘姁仰头看着张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真诚地问:

    “先生,我病是不是还没好?我现在看东西重影……”

    张良微微一笑,“公主看得很清楚。”

    “先生,”她抬起头,“我才四岁。”

    “所以才只有这些。”张良面无表情,“等公主五岁,就不止这些了。”

    刘姁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学习使人进步!!!

    刘姁的小动作惹得张良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

    “下次再有这种事,殿下要先跟臣商量。臣虽不比公主多智,却也算一谋士,不至于让公主烧三天。”

    刘姁:“……”

    刘姁站在原地良久,看着张良的背影消失。

    这汉初的人确实谦虚啊……

    ——

    翌日,刘姁迎来了她的第二个师父。

    彼时她正在抄《孝经》开篇——“仲尼居,曾子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刘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宝珠儿!宝珠儿!”她喊得整座长秋宫都在抖,“小姨夫来了!”

    刘姁笔下一顿。

    樊哙。吕雉妹妹吕嬃的丈夫。刘邦的同乡,鸿门宴上闯帐救驾的那位。大汉开国功臣——舞阳侯。

    也是她未来的武师父。

    “他来做什么?”看着兴致盎然的刘乐,刘姁微微眯眼,明知故问。

    “教你习武啊!”刘乐兴奋得脸都红了,“我可听阿翁亲口说的!让樊哙将军教你习武!”

    刘姁看她姐那副恨不得原地翻跟头的模样,默默把笔放下。

    “阿姊,那你愿意跟我一同去习武吗?”

    “我?”刘乐愣了一下,可看着自己眼前圆乎乎的妹妹,她握拳道,“当然!”

    她咬了咬牙,“夫文,止戈为武!阿姊也要跟你一起学呢!学好了阿姊保护你!”

    “阿姊,你知不知道学武可是很辛苦的!”刘姁努了努鼻子。

    “阿姊从前就是怕苦,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才会叫如意那小畜生欺负你!”

    刘乐咬着牙,“等阿姊学了武,就把胆敢欺负你和盈儿的人都打死!”

    刘姁看着刘乐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姐姐,傻是傻了点儿,但对她是真的好。

    “行,”刘姁收好笔墨,站了起来,“这就去。”

    樊哙站在长秋宫前殿的空地上,像一座铁塔。

    刘姁估摸着他比刘邦高了至少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她腰都粗。往那一站,影子把半个院子都遮了。

    “末将樊哙,见过鲁元公主、高元公主。”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刘姁耳朵嗡嗡的。

    “小姨夫,不用这么客气。”刘乐笑嘻嘻地凑上去,“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樊哙低头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小豆丁,面无表情,“先跑十圈。”

    刘乐的笑容僵住了。

    “十……十圈?”

    “十圈。”樊哙指了指院子的围墙,“这个院子,跑不完不许吃饭。”

    刘姁:“……”

    大汉的老师惩罚学生的手段都这么原始吗?一个个的都跟她的饭过不去……

    刘姁深吸一口气,开跑。

    十圈。这个院子不大,一圈大概两百步,十圈两千步。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不算少,但也不是跑不下来。

    她上辈子在医院规培的时候,每天都是一万起步,上不封顶……

    她的灵魂可是久经考验的!

    这辈子从能下地以来,她几乎每日都会锻炼一下,省得像上辈子一样英年早逝……

    “唉~我那悲催的上辈子啊~”

    刘乐看妹妹跑了,赶紧跟上。

    跑了三圈,刘乐开始喘。

    跑了五圈,刘乐开始叫唤。

    “小姨夫——能不能少两圈——”

    “再加两圈。”樊哙面不改色。

    刘乐闭嘴了。

    刘姁跑完了十圈,脸不红气不喘,站在樊哙面前等着下一步。

    樊哙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主以前练过?”

    “没有。”刘姁说,“我腿长。”

    樊哙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三头身的小孩说腿长”这件事值不值得吐槽。

    “行,”樊哙转身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比刘姁整个人都长,“扎马步,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一小时。

    刘乐脸都绿了。

    刘姁扎好马步,接过木剑,剑尖戳在地上,她整个人挂在剑上,看起来像一棵被压弯的小树苗。

    樊哙看着她的姿势,皱了皱眉。

    “腰挺直。”

    刘姁挺直了。

    “膝盖别弯。”

    刘姁绷紧了。

    “剑拿起来,别戳地上。”

    刘姁把剑举起来,胳膊开始抖。

    她突然觉得,学医和学武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反人性的。

    半个时辰后。

    刘姁瘫在地上,四肢像被拆了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刘乐比她更惨,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樊哙蹲下来,看着两个瘫成泥的公主,表情还是那副铁板烧的样子。

    “明天继续。”

    刘乐哀嚎了一声。

    刘姁没出声。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心想:

    “刘邦这个糟老头子,答应得这么痛快,怕是早就想看她笑话了。”

    “高元。”樊哙突然开口。

    刘姁偏头看他。

    “你比鲁元有天赋。”樊哙说,“但天赋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坚持。”

    刘姁想了想。

    “我能。”她说。

    她上辈子能熬过规培,这辈子就能熬过樊哙——虽然她上辈子的规培生涯半道崩殂也就是了……

    樊哙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乐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刘姁旁边,小声说:“宝珠儿,我觉得小姨夫好凶。”

    “是凶。”刘姁说。

    刘乐咬了咬牙:“怪不得表妹不跟他亲近!”她碎碎念着,揪了揪刘姁的小辫儿,嘟囔着又道:

    “宝珠儿,你真的还能坚持吗?要不……”刘乐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双腿,“要不咱们多养几个护卫也行啊……”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好,刘乐躺得很舒服……

    刘姁看了她姐一眼,眼睛一转,用可怜巴巴地语气道:

    “可是宝珠不想再被人推进水里了。”

    刘乐安静了一瞬。

    突然就想起了刘姁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的模样。

    “宝珠儿,我会保护你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所以……我也能坚持!!”

    “好!”刘姁伸出手,“姐姐保护我!我也要保护姐姐!!”

    刘乐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宝珠你是妹妹,妹妹不用保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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