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分家这事,说起来轻巧,真摊到头上,也简单。“住的窑各自住着,我和老头子占一孔,放粮食做饭的那间闲窑先不急着分,做饭放东西大伙儿凑合用。”
刘翠花坐在凳子上,声音不高不低。
她环顾一圈,把儿子儿媳们脸上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菜园子今年先不分,明年开春各自隔开,种什么由你们。粮食没多少,按人头数着分,谁也别想多占。”
她顿了顿,目光在孙改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碗筷好说,自家几口人拿几副。土陶盆,一家一个。”
接着,她指向屋里。
那屋里有一口二号锅,一口小锅。
如今买口铁锅得拿票,铁锅票工业票,再不济也得旧票抵着,光有钱白搭。
这是正经大件,搁谁家都得当半个家底。
萧老大把锅拔了出来放院子。
所有人眼睛都粘在那两口锅上。
刘翠花枯瘦的手指在锅沿敲了敲,声音寡淡却不容商量:“锅不分。这两口锅,分给哪个儿子都算我偏心。我自己留着,用一天算一天,等我蹬腿咽了气,你们爱怎么砸怎么砸。”
王桂芳眼皮还肿着,这会儿声音又哑又怯:“妈……不给锅,这日子可咋过?”
话没说完,她偷偷斜了萧野一眼:“老四屋里不是有个小锅嘛,他一个人,煮碗稀饭也够对付。
老三媳妇嫁过来时沈家陪嫁了一口,两口子将就将就也成……”
这话说得轻巧,像拿刀子轻轻划别人的肉皮。
刘翠花猛地瞪过去,眼珠子几乎要冒火星子:“你来分!”
王桂芳一哆嗦,头埋下去再不吭声。
朱兰清了清嗓子,笑得勉强:“亲家,分家我没二话,可锅这事……孩子没锅,灶台生不了火,这哪算分家?”
刘翠花一摊手,老树皮似的手掌朝上一翻:“家里就这条件,能拿出来的我全摊桌上了。你们瞧瞧,就差把我这把老骨头剁了按斤称。”
她搓了搓脸,:“这样吧,还有两口陶锅,老大家一个,老二家一个。老三老四家有铁锅,我做主让他们吃点亏,不给。老五家拿小锅。”
林春霞一听铁锅落到自己头上,立马接话:“行行行,我没意见!”
孙改芳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转头看萧河,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碎纸片:“孩子爹……咱们就这样吧。”
萧河闷头点了点。
王桂芳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道棱。
她不敢再闹,可那眼神刀子似的,一刀刀往刘翠花背上剜。
刘翠花只当看不见。
都到这份上了,撕破脸皮不值当。
“锅说完了,说鸡。”
她声音往下沉了沉,“五只鸡崽,两只母鸡。一只从萧常顺家抓回来的,还来不及宰;一只刚孵蛋,眼下也下不了蛋。”
几只黄绒绒的鸡崽在墙角叽叽喳喳挤成一团。
“小鸡崽一家一只。两只老母鸡我养。”
王桂芳的嘴又张开了:“一只咋养嘛!妈,好歹两只搭着,要不然这崽子都得死。要不先放您这儿养着,等大点了各家再领回去?反正小着呢,也吃不了多少,跟着老母鸡溜溜达达就长大了……”
刘翠花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会打算盘了。”
王桂芳干笑两声,余光扫过沈晚棠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越磨越疼。
“老三家的,你说呢?鸡这么小,不跟老母鸡咋活?还不如让妈捎带手喂了……”
沈晚棠眼皮都没抬:“鸡崽跟着母鸡是安全些,可吃食还是要小米。这个不能叫妈出。”
王桂芳嗓门猛地拔高:“小鸡崽能吃多少!就一小撮,喂个把月就能自己刨食了!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啥!”
沈晚棠把目光挪过来,声音凉得像井水:“那用你家小米喂。”
王桂芳一下子炸了:“凭啥用我家的!我家那点米熬两回粥就见底了!凭啥我出粮给别人养鸡!”
沈晚棠走到刘翠花身边,声音不大,字字扎耳朵:“那妈凭什么给你养?凭你脸皮厚,凭你会撒泼?”
王桂芳脖子一梗,脸红得像要滴血:“她是婆婆!是长辈!给自己儿子做点事怎么了!”
刘翠花猛地翻了个白眼:“好哇,一个萝卜两头都让你切了!合着我这做婆婆的,有用时当牛做马,没用时就该自己刨坑埋了?”
王桂芳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没、没那么严重。”
刘翠花冷笑一声:“我养也行,各家少分半斤米。鸡就这么定了。”
孙改芳的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
她的脸一寸寸灰下去,像案板上搁久了的面团。
“鸡说完了,说钱。”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钱没有。”
刘翠花把这三个字撂得干脆利落,像摔碎一只碗。
朱兰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亲家,你总算不装了。”
刘翠花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这些年家里进多少出多少,你们自个儿心里有杆秤。每年队上分钱,我当场就分到各家手里,一个子儿没留。至于你们花哪儿去了,还剩多少,那是你们自家的事。”
孙改芳急急往前迈了半步,挺了挺腰,让那稍微粗了点的腰身顶着衣襟:“妈……每年才五块啊……我们……”
“每年分多少你们有数,拿了多少你们也有数。”
刘翠花截断她的话,声音忽然软了几分,“改芳,咱们该是啥就是啥。这些年我做婆婆的,自问没亏待过你。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也明镜似的。”
孙改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摇摇欲坠。
“往后好好带孩子,安心过日子。你跟老二都是实诚人,能过。”
刘翠花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你肚子里这个,月子我管。出了月子,就靠你们自己了。”
刘翠花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声音低下去,哑得像砂纸蹭过石头:
“有些话,当婆婆的本不该说。可今天分了家,我非说不可。”
“女人啊,结了婚,生了娃,有了自个儿的男人,那就得先顾自个儿的家。娘家不是不管,是得先把自己这摊子撑起来。自个儿家都立不住,拿什么去顾别人?”
孙改芳的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王桂芳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林春霞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
只有沈晚棠身板挺直。
朱兰听这话不乐意了,“亲家,你什么意思,女子回娘家,给娘家带点吃吃喝喝什么的,那不都是应该的。”
“孝顺老人那都是天经地义的要是连自个的娘老子都不孝顺,那连人都算不了,你说是不是。”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