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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楼船越来越近，船帆收起的隆隆声在水面上回荡开来。朱雄英背负着双手，站在龙江关码头的栈道最前头，静静地注视着那艘庞然大物慢慢靠向岸边。
距离拉近，船头上站着的人影也渐渐清晰。
朱雄英的视线，一下子就锁定在了当先那名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身上。
十年了。
跟幼时记忆中那个还会带着他骑马、身上带着几分青年锐气的四叔相比。
如今的四叔，变了。
不管是那蓄起的硬茬短须，还是那比寻常人更黑沉粗糙的肤色，都彰显着他在塞外苦寒之地、在刀头舐过血的沧桑。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厉与沉稳。
朱雄英的目光只是在朱棣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微微往旁边一偏。
落在了朱棣身侧落后半步的那个身影上。
一身洗得发灰发旧的黑衣僧袍，光头锃亮，手里盘着一串黑檀佛珠。
朱雄英心底一震，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黑衣光头？能在这个时候跟在四叔身边寸步不离。
黑衣宰相，妖僧姚广孝！
“你竟然也跟着来了。”
朱雄英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
本来就琢磨着等过阵子腾出手了，找个什么由头去趟北平把这老和尚给揪出来解决掉，免得留着是个祸患。这倒好，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人在金陵出现了，那就甭想再回去了。
“砰。”
楼船稳稳地靠在了码头栈桥上，沉重的宽木跳板搭了下来。
朱棣整理了一下蟒袍，大步流星地顺着跳板走下船。
刚一踏上青石板。
朱棣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一撩下摆，双手抱拳，对着站在几步外的朱雄英，极其规矩地就要大礼往下跪，声音洪亮地喊道：
“臣朱棣……”
“四叔！您这是干什么？！”
朱雄英动作极快，眼疾手快地抢上前两步，一把用两手死死托住了朱棣往下沉的胳膊。硬生生没让他跪下去。
朱棣看着被托住的手，神色庄重，坚持道：
“咱们在朝堂不论亲疏。殿下是大明储君，臣是藩地臣子，这一跪是对太孙正统的认可。臣行礼不是对自己的侄子，而是对这大明江山的储君。”
朱雄英双手死死托着朱棣，脸上温润的笑容不见半分勉强，语气里透着亲情：
“四叔您这就见外了。这册封大典还没办呢，现在的身份，孤就是您十年没见的侄子雄英，不是什么储君。”
“哪有叔叔给侄子大庭广众下跪磕头的道理？这礼真没必要。”
说着，朱雄英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棣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四叔，十年不见，您比侄儿小时候记忆里，更加威武雄壮了。”
朱雄英这话是发自肺腑的，他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叔叔，声音放慢了几分：
“侄儿虽然才回宫没多久。但在外头，也知道四叔这些年为了大明，在北平苦苦守卫边疆，在漠北九死一生立下的战功。”
“四叔，辛苦了。”
这一句带着温度的“辛苦了”，犹如一股暖流，瞬间撞进了朱棣的心窝里。
朱棣心头一直绷着的那根要试探“这小子厉不厉害”的弦，在这句温情的话语下，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大侄子这番话，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敲打，却说进了他这个常年戍边的心坎里。
比起老二的蛮横、老三的心机，这个大侄子……比自己之前想象中的还要不一样啊。
“都是自家人。”
“雄英这十年在外受苦了，不过你身体看着练的不错。！”
朱棣眼眶难得地微微一热，脸上终于露出了进京以来的第一个爽朗大笑。他反手重重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像是要看看这侄子的骨架结不结实：
“这都是四叔应该做的，给大明守个北大门罢了！”
“对了，四叔这趟回京，特意让人在关外挑了一匹绝世的好马！最烈的性子！回头四叔让人直接给你送到东宫的马厩里去，你好好去驯一驯！”
朱雄英笑着应下：“那侄儿就多谢四叔了。”
站在朱棣身侧落后半步的姚广孝，手里的佛珠翻动速度却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
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他在心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太孙拉拢人心的手段，不得了！
没有上来就用储君的架子镇压燕王，反而顺着血脉情分，三两句话就直接瓦解了燕王进京的防备心理，大打亲情牌。
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拿皇帝律令压人的手段。这种润物细无声、让人心甘情愿放松警惕的御下之道，才是最可怕的！如果王爷就这么被他用亲情给化解了心防……
姚广孝眉头微皱，这大明新的储君比自己来之前想象的，还要难对付十倍百倍。
寒暄过后。
跟着朱棣身后的亲兵将领和属官，哗啦啦跪倒了一片，齐齐向朱雄英行礼：
“微臣等参见太孙殿下。”
“都免礼吧。”朱雄英随意地抬了抬手。
就在众人起身的时候。
朱雄英像是不经意般，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黑衣老和尚身上。
“四叔。”朱雄英偏着头问道，“这位大师看着眼生，是您在北平新请的高僧？”
朱棣转过头，爽快地引见：
“这是道衍大师。法名姚广孝，是四叔在封地的高僧，佛法高深，深谙世事。”
姚广孝连忙低眉顺眼地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个佛门大礼，语气中满是得道高僧的谦卑：
“贫僧道衍，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看着老和尚那张布满沟壑却异常平静的脸，目光在他的光头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勾。
“道衍大师，佛法高深。孤记下了。”
朱雄英转开了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行了，四叔。”
朱雄英转头冲着朱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咱们这就进宫吧，别让皇爷爷等急了。”
“好，进宫！”朱棣豪爽地应了一声。
那些早就在旁边等了半天的接引官员这才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燕王磕头行礼。
“恭迎燕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免礼。”
朱雄英和朱棣并肩走在队伍最前头，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扯着。
朱雄英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很稳，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挂着浅笑。
但他的脑子里却已经在默默：
四叔啊四叔。
侄儿刚才跟你掏心窝子的亲情，那全是真的。
也是先礼后兵。
到了皇爷爷面前，等侄儿把那些该说的事情全说出来。
就看看到时候，皇爷爷会怎么安排你，还有你身后那个想搅乱天下好和尚了，不要怪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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