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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那原本挺直的腰板，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一下就垮了下去。老皇帝靠在太师椅上，两只干枯的手直哆嗦，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隐隐地泛起了一层水光。
伺候在旁边的刘成林端着刚沏好的一碗茶盏，正好走过来。
一进门瞧见这副阵势，老太监心里那叫一个明镜似的，赶紧把茶碗小心翼翼地往朱雄英手边的小几上一搁，然后脚底抹油，领着两个小太监连个大气都没敢喘，极有眼力见地退出了偏殿，把大门给掩上了。
屋里就剩爷孙俩。
“大孙啊……”
朱元璋的声音颤巍巍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老和委屈：
“咱今年都六十四了，没几天好活头了。”
“你爹前脚刚走，这大明的担子全压在咱一个人肩膀上。咱起早贪黑批折子，连个能帮的人都没有。”
老头子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衣服的袖口，沾了沾干巴巴的眼角：
“你皇奶奶当年为了护住你，那是耗尽了手段。”
“她在九泉之下，难道不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地成个家，赶紧生几个大胖小子吗？”
“还有你爹标儿，他若是泉下有知。看着这空荡荡的东宫，连个照顾你日常起居的知心人都没有，他能瞑目吗？”
朱元璋越说越可怜，最后连捶着自己大腿的动作都出来了：
“咱也就是想趁着这把老骨头还没咽气，亲眼看着你娶妻生子。”
“结果你倒好！咱就这么点想头，你为了躲婚，居然拿离家出走来威胁咱这亲爷爷！”
“你让咱百年之后，拿什么脸去见你皇奶奶和你爹啊！咱不如现在就下去找他们赔罪算了！”
朱雄英站在御案前，看着老头子这说哭就哭、比唱大戏还逼真的架势，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这做派，活脱脱就是个为了逼孙子相亲找对象，在大街上撒泼打滚、诉苦卖老的倔老头啊！
朱雄英心里当然清楚这是老头子的苦肉计。
以朱元璋那杀伐果断的性子，遇事只会拔刀砍人，哪会在这儿掉几滴眼泪诉委屈？
可是。
明知道这是苦肉计，当听到“皇奶奶”和“父王”这几个字的时候，朱雄英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
在这冰冷威严的深宫里，抛开国家大事不提，老头子这也是实打实地在替他这个大孙子操心。
“行了，行了，皇爷爷，您快别抹了。”
朱雄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走到御案跟前，给老头子递了块干净帕子，满脸无奈地妥协道：
“孙儿答应您就是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帕子也不接了。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颓丧悲戚？
“想通了？”老皇帝立马来了精神，直起身子。
“孙儿可以去跟徐家那丫头见一见，相处着瞧瞧看。”
朱雄英语气里透着坚决：
“不过，您得答应孙儿一个条件。这事儿最后到底娶不娶、这太孙妃和侧妃的定夺，必须得孙儿自个儿拍板！”
“要是您背着我悄悄下旨硬塞人入东宫，那孙儿还是那句话——我走我的阳关道！”
“成成成！都依你！”
朱元璋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老狐狸心里算盘打得精。这找媳妇嘛，只要你小子肯低头去接触接触，多走动两趟，那事儿不就成了一大半了嘛。
朱元璋高兴地抓起桌上的那个紫砂旧茶壶，连杯子都不用，大白天地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口茶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头咱就让人去内库翻翻。把那些个波斯贡来的宝石、苏杭进贡的极品织锦全挑出来。”
“过两天你去徐家走动，就带些好东西去，好好哄哄人家女孩子开心！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哄不住的小丫头！”
看着朱元璋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瞬间无缝切换的表情。
朱雄英无奈地端起旁边刘公公刚才放下的茶碗，喝了一口气。
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头子的脸变脸简直比外头看大戏变戏法的都快。这演技不去当班主真是委屈了。
闲话说完，这催婚的风波也算是翻篇了。
朱雄英放下茶碗，顺势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皇爷爷。孙儿今天来找您，其实还有件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朱元璋放下紫砂壶：“说，什么事？只要不是反悔相亲，啥事咱都答应你。”
“是关于允熥的。”
朱雄英语气平稳道：
“孙儿昨晚答应了允熥，要给他寻个教习武艺的师傅。孙儿想着自个儿刚回宫，对现在的军中将官不熟，想请皇爷爷出面，给物色一个靠谱的人选。”
听到“允熥”这个名字。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眉头微微一皱。
在这之前，由于吕氏长期把持东宫。
大一些的朱允炆能说会道，整天被黄子澄那帮文人教得满口仁义道德，天天往朱元璋跟前凑，端茶递水献殷勤，自然在朱元璋和朱标面前表现得好。
而那个性格懦弱、跟头小鹌鹑一样的朱允熥，因为被吕氏刻意打压，长期待在偏院里。
即便偶尔见了朱元璋这位威严的祖父，也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因此，在这位开国皇帝的眼里，这个孙子几乎就是个没存在感的透明人。
朱元璋静下心来仔细一想。
这孩子说到底，也是常氏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标儿的亲生骨肉。当年在吕氏这种毒妇手里生活，能养成什么硬气性子？
这活生生就是被吕氏活生生给养废了的啊！
想到这里，老皇帝心里莫名的升起一丝内疚。
自己做祖父的，以前看事情确实被糊弄了过去。对这个小孙子的关心，也确实太少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
“也是。允熥这孩子，性子太软，是该找个硬气的武将好好教导教导。去去身上的那股子软骨头劲儿。”
老皇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着，忽然抬起头看着朱雄英，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大孙，既然你要给允熥找武师傅，教习骑射武艺。”
“蓝玉和常升他们就是现成的。他们在军中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你把人交给他们带，这不是最方便稳妥么？”
“怎么还特意跑到咱这儿来，让咱给你另找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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