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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炭盆里的火苗舔着那团揉皱的纸。黑色灰烬卷起边缘，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赫伯特站在长桌旁，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短一长。
赫伯特走过去，拉开房门。
灰袍密探低着头，将一支盖着皇室火漆的铜管递了进来。交接完成后，他立刻退下，房门重新合拢。
赫伯特拧开铜管底座，抽出羊皮纸封好的信件。拆开油纸时，他的指尖碰到了蜡封下那枚鹰徽暗记。
绝密抄录。
他把信件铺在奥古斯特面前。
奥古斯特扫过落款。
“念。”
赫伯特拿起信件开口：“陛下批复军务院呈递的北境战报。对雄狮军团在断刃峡阻击叛军、击退加尔罗一事，予以嘉奖。”
他停了一下，逐字念出赏赐单。
“赐军团长雷恩·斯特林金币一百万枚，御赐宝剑一柄。军团基层军官及士兵依规论功行赏，军费追加百分之二十。”
奥古斯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后面呢？”
“有调令。”赫伯特的声音慢了半拍，“因南方埃尔德里奇·瓦伦丁公爵叛乱未平，责令雄狮军团整编五日。五日后，五十万大军全数拔营南下，归属南方战区统一调度，平定叛乱。”
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碰到桌板，发出一声轻响。
奥古斯特抬起头，视线越过信件，落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沙盘上。
“南方现在有多少兵力？”
赫伯特早已记熟了数字。
“风暴军团驻扎在云巅行省边界。蔷薇军团和上个月紧急抽调的苍穹军团，守在丰饶行省。三大直辖军团合计超过一百五十万。地方贵族军队，保守估计还有八十万到一百万。”
“也就是说，两百多万。”奥古斯特重复了一遍。
随后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落在帝国南方，沿着龙骨和千塔的位置划出一道圈。
“再加上雄狮军团这五十万。”他的手指停在沙盘上，“帝国六大王牌军团，前前后后已经去了四个。”
“帝国一半的底牌，全压在南边。”
赫伯特忽然觉得脚底发冷。
他知道南方在打仗，真正让他发冷的，是那枚刚刚盖下的调令。
从今天起，北境再没有帝国直辖军团。
奥古斯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却没有停留。
“父皇不查假账，不是老糊涂了，是没空查。”
奥古斯特转过身。
“埃尔德里奇坐拥龙骨和千塔两个行省，总兵力撑死一百万。算上附庸领主、佣兵和土匪，一百二十万封顶。”
他伸手，在南方沙盘上敲了一下。
“两百多万帝国军队，打一百万地方军，打了快半年。不但没打下来，还要把刚在北境减员、连休整都没休的雄狮军团硬拉过去。”
敲击声停下。
“赫伯特，你觉得，什么东西能把两百万大军拖在泥潭里？”
赫伯特张了张嘴。
答案就在喉咙里，他是不太敢说。
奥古斯特替他说了出来：“血族。深渊魔物。被污染的行尸走肉。”
每个词都说得很慢。
“不用睡觉，不知道痛，不需要军粮。杀了还能站起来，烧了还能爬。”
他回到桌前坐下，“只有不怕死、不吃粮、死后还能重新站起来的东西，才拖得住两百万帝国军队。”
赫伯特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三个月前，奥古斯特看过教廷关于南方堕落之地深渊裂隙异动的简报。
当时殿下只说了一句：盯着。
如今，简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现实。
“埃尔德里奇那个老狐狸。”
奥古斯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底下却压着一层极薄的怒意。
“不只是成了血族的狗。”
他停了一拍，“他把深渊的门也打开了。”
奥古斯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传令给我们在南方的线人。”
“别去军务院看战报，也别去打听将领开了什么会。去最基层。”
他起身，走到窗前。
初秋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铺开一层惨白。
“查风暴军团和蔷薇军团，每天拉下来多少运尸车。”
赫伯特抬头。
“统计南边大城市的治疗药剂销量。去看每天有多少人往北方逃。”
奥古斯特转过身。
“我要南方战场的真实战损。不要文字，要数字。”
“是。”
赫伯特提笔记下命令。
可他没有退走。
他向前走了半步。
“殿下。”
奥古斯特看了他一眼。
“如果南方真到了这个地步……”赫伯特压低声音，“我们有一个机会。”
“说。”
“风暴军团和蔷薇军团，是南方主力。”赫伯特语速平稳，“但这两位军团长，一直被三皇子和斯特林家族排挤。当年的军需案，雷恩甚至踩过风暴军团一脚，吞了本该拨给他们的物资。”
“积怨已深。”
奥古斯特没有接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停了。
赫伯特继续道：“如果南方真是血族和深渊，传统骑士冲锋和低阶法阵压不住战损。雄狮军团去了，也是添油。”
他抬手，指向帝国北方。
凛冬领就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五十万人填进那种绞肉机，三个月就能磨掉一半。”
“殿下还记得暗探传回的黑皮卷宗吗？”
奥古斯特的目光移向凛冬城。
“那种不需要念咒、不需要魔法的炼金炸弹。”赫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普通人扣动扳机，五百步外就能射穿骑士重甲的新式火枪。”
他停了停，“还有那台名叫马克沁的机械。”
书房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分钟，五百发。它能在平原上打出一片扇形的血肉真空带。”
赫伯特直视奥古斯特：“买下来。”
奥古斯特没有立刻说话。
赫伯特的声音变得干脆：“不管要多少金币，不管要多少魔法材料，大量吃进凛冬领的武器。我们不留，以您的名义，全数送到南方前线，点名交给风暴军团和蔷薇军团。”
奥古斯特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赫伯特知道，这是殿下权衡时的习惯。
“莱恩会卖？”
“只要价码足够高，让他看到的不只是金币，还有高阶材料、长期订单和帝国核心圈的政治遮护，他就会卖。”
奥古斯特又敲了一下桌面。
“风暴和蔷薇的军团长，拿了武器就会倒向我们？”
“不会立刻倒。”赫伯特没有说漂亮话，“但他们会记住，最难的时候，是谁给了他们活命的东西。”
“而三皇子和雷恩，不但没给，还踩过他们。”
他停了一下。
“这种战场上，谁能让前线少死几万人，谁就是恩人。这个人情，比任何政治承诺都管用。”
奥古斯特沉默片刻。
炭盆已经熄灭，只剩灰烬下的一点暗红。
他最后敲了一下桌面，“方案可行。”
赫伯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句话便让他抬起了头。
“我亲自去。”
“殿下！”
赫伯特几步拦到他面前，“这太冒险了。”
奥古斯特看着他：“留在帝都看他们扯皮，就不冒险了？”
赫伯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反驳。
“赫伯特，你方才说得对。”奥古斯特站起身，“在这种绞肉机战场上，谁能让前线少死几万人，谁就是恩人。”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但你漏了一件事。”
赫伯特等着。
“莱恩·洛希尔不是军火贩子。”
奥古斯特的目光落回沙盘上。
“他是一个坐拥蒸汽机、火枪工厂、不死佣兵和精灵超阶的十八岁高阶法师。他比帝国任何一个公爵都危险。”
他转向赫伯特。
“你替我去谈，他会卖你面子。但他不会把真正的底牌摆到桌上。”
赫伯特没有反驳。
雪狼要塞一战，却让总督府把战报写成“试验连发重弩”和“高阶卷轴·陨星爆”。
这个人，随时都在藏牌。
“我去见他，不只是为了买武器。”
“我也想去亲眼看看凛冬领。”
他走到门前，手按住门把。
“三天之内，筹备队伍，准备物资清单。魔法材料、稀有矿石、高阶晶核，把我们拿得出手的东西全列出来。”
他拉开房门。
“对外宣称我去西郊行宫避暑，闭门修炼。”
晨光涌进走廊，在石板地面拉出一道长影。
赫伯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密匣，取出空白信筒和两支蜡棒。
半个时辰后，三道盖着二皇子私印的密令，从府邸后门分向三个方向。
帝都的街道上，行人照常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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