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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三皇子府。雨刚停。
檐角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
菲利普站在传讯阵前,盯着那张刚显形的羊皮纸。
阵盘上的符文还在散着余光,是雄狮军团的军用加密阵,整个帝都能用这玩意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舅舅的字,一贯地工整。
可这一回,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
菲利普一行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最后一行,他指尖在阵盘边缘停了一下。
“一百台炼金重弩。”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八千副符文重铠。全走雄狮军团的账,送北境总督府。”
念完,他笑了一下。
幕僚博伊德垂着头,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赫克托·洛维斯这是……”
“趁火打劫。”菲利普替他说完。
四个字,吐得很慢。
他放下羊皮纸,走到窗边。雨后的庭院一片湿绿,远处帝都的轮廓在雾里浮着。
赫克托答应出面“调停”,名义上是替帝国压住北境这摊乱子,把那些被俘的黑玄卫和那名大地骑士,从凛冬领手里赎回来。
价码,却开在了刀刃上。
“一百台炼金重弩。”菲利普重复,像是咂摸这个数字的分量,“他是真敢要啊。”
博伊德额头见了汗。
炼金重弩是什么货色,他清楚。一台抵得上一个正式骑士的杀伤,造价高、产量低。这一百台砸进北境,赫克托手里那杆冰原狼旗,明年就能再多撑起两座要塞。
这是要趁北境大乱,光明正大地扩军。
“殿下,万不可。”博伊德一咬牙跪了下去,“赫克托本就拥兵自重,洛维斯家的冰原狼旗,这些年在北境越竖越高。您再给他这批军备,无异于……养虎。”
“养”菲利普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转过身,逆着窗外的灰光,看不清神情。
“博伊德,你说,本殿下现在最怕什么?”
博伊德愣住。
“怕赫克托坐大?”菲利普摇头,“不。北境再乱,乱不到君士坦丁来。洛维斯家就算把私军养得再厉害,也不过是头看门的狗,喂肥了,迟早能宰。”
他往前走了两步。
“本殿下真正怕的——”
他停下,盯着博伊德。
“是那个被凛冬领活捉的大地骑士,站上公审台。”
博伊德的呼吸一窒。
他懂了。
那名大地骑士,是黑玄卫的核心成员。黑玄卫北上,潜伏商道,截杀凛冬佣兵,每一道命令,都从三皇子府发出。
那人知道得太多。
“一旦那张嘴在公审台上张开。”菲利普盯着窗外,“说出‘黑玄卫’,再扯出本殿下……”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下去。
帝都的贵族圈,最讲究一个体面。私下里你死我活,谁都心知肚明。可一旦撕破那层皮,把“皇子调动死士、截杀合法贵族商队”这种事摆到光天化日之下——
声望,会一夜跌穿地底。
那条通往储君之位的路,从此就算到了头。任你后面再如何经营,也填不平这一道裂口。
大皇兄会笑。二皇兄奥古斯特,那个看似温和的伪君子,会笑得更欢。
他甚至能想见奥古斯特那副假惺的样子,先是“惋惜”地叹一口气,转头就把这桩丑闻添油加醋,递到父皇案头。
“传话给舅舅。”菲利普看着那行工整的字一点点烧成灰,“给他。一百台重弩,八千副重铠。”
博伊德猛地抬头。
“殿下!”
“军备算什么。”菲利普松开手,任那团火落进铜盆,“一堆铁疙瘩罢了。给他,让他拿去显摆,账,本殿下回头一笔一跟他算。”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可那名大地骑士的嘴——”他盯着火,“必须缝死。”
...
十天后,凛冬界内。
马车车轮碾过平整的灰白色路面,发出低沉均匀的沙沙声。
没有泥泞,没有颠簸,连接缝处都只是轻轻一颠。
塞西莉亚挑开天鹅绒窗帘。
冷风灌进车厢,卷得她鬓边的发丝乱飞,她却像毫无察觉,一双眸子死盯住窗外。
不到两个月。
距离她上次来这里签“新城开发对赌协议”,连六十天都不到。
那一次,原凛冬城外还只是一片小型建筑工地,零星几处地基,几百个工人,风一吹满地黄土。
PPT之王拿着一张手绘的规划图跟她吹得天花乱坠,她当时觉得那多半是画饼,哪怕饼画得确实漂亮。
而现在——
是一个眼望不到头、沸腾咆哮的超级大工地。
高达十几米的灰白外城墙雏形拔地而起,表面密麻麻搭满脚手架,从墙根一直堆到墙顶。
墙根下,成千上万穿同色粗布工装的流民,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推着装满砖块和泥浆的独轮车来回穿梭,一刻不停。
路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
“安全第一,质量第二,进度第三。”
几台巨大钢铁机械喷吐着白汽,铁链绞动,将成吨的石料高吊起,又稳稳落在墙顶。
隆隆巨响一阵接一阵,震得车窗玻璃嗡嗡直颤,连她坐着的软垫都在发麻。
那就是密报里提到的蒸汽机?
她见过风系法师御风搬运巨石,见过土系法师催动大地长出壁垒。那些都需要超凡力量——需要天赋,需要魔力,需要训练,需要代价。
可那几台钢铁机械……
不是超凡。
她下意识想算,凛冬领能造多少台这样的机械?
这笔账,越算越让人后背发凉。
马车驶过一处岔口,光线暗了下来。
她放下窗帘,靠回椅背,闭了闭眼,把那点失态压回喉咙里,不让它爬上脸。
太快了。
她见过帝都的繁华,见过寂白前线几十万大军调度的森严,也见过老牌大贵族经营三代才攒起来的家底。
可这种把人口活吞进去、再吐出恐怖建设力的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帝国千年历史所能解释的范畴。
任何一本她读过的治政典籍,都没写过这种东西。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看不到瓶颈。
帝国传统的领地经营,瓶颈永远是三样东西:人口、粮食、超凡力量。一个领地再怎么发展,总会被这三道锁链中的某一条拴住。
可凛冬领……
人口?领地周边的流民像被虹吸一样涌入,她一路上亲眼看见了至少三支自发迁徙的流民队伍。
粮食?上次来时就已经有了试验田和新式农具。以凛冬领的行政效率,这两个月恐怕已经推到更远的地方。
超凡力量?想想那些火枪,大炮,炼金炸弹。
传统的三道锁链,在凛冬领全部失效。
那还有什么能锁住它?
脑中浮现出出发前,父亲赫克托的模样。
那天,凛冬领“代管七领、活捉大地骑士”的战报,被快马送到了寂白战场前线。
威震北境、连缪尔叛军都要绕着走的赫克托·洛维斯,捏着那几张薄的纸,一句话没说,整整沉默了大半个下午。
直到窗外日头沉下去,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才把那叠战报凑到壁炉口,看着火舌一寸舔上去,丢了进去。
“老三这是被逼急了。”
赫克托背着手,凝视着那团火,声音不高,“想借我的手,去把那张漏风的嘴堵上。一百台炼金重弩,八千副重铠……他还真舍得给。”
“父亲打算接?”她当时站在书桌旁,轻声问。
“接,为什么不接?”
赫克托转过头,眼神深得看不见底,“送到嘴边的肉,哪有往外吐的道理。”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莱恩·凡·洛希尔这个私生子……太邪门了。他手里那些不怕死的佣兵,那套能把平民榨干、还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规矩。”
赫克托走到书桌前,屈起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种东西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睡不安稳。”
“你去一趟。”
赫克托收回手,“名义上,代表总督府去赎那批所谓的黑袍人,给老三和雄狮军团都留个面子。实际上——”
他盯着她。
“我要你探清楚,这个私生子的底牌,到底厚到了什么程度。”
……
傍晚,凛冬城堡。
没有冗长的贵族礼节,没有铺着金丝雪毯的长桌,也没有伺候倒酒、垂手站成两排的成群仆从。
宴会厅被清空了,宽敞得有些空旷。
中央只孤零零摆着一张实木长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却连一块台布都没铺。
莱恩穿着一身黑色高领便服,随意地靠在主座上,姿态闲散,像是在自家会客,而非接待一位北境总督的千金。
塞西莉亚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
“塞西莉亚小姐。”
莱恩停下手里把玩茶盏的动作,抬起眼,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路辛苦。凛冬城最近到处在打灰,空气不太好,招待不周,还望见谅。上次那封密信的提醒,多谢小姐了。”
“男爵大人客气了。朋友之间,何必把这些挂在嘴上。”
塞西莉亚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把初见工地时的那点失态压得严实实,“倒是凛冬的变化,每次来都让人叹为观止。今日进城,我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误入了某座新崛起的王都。”
“工人们加班加点,一砖一瓦熬出来的。”
莱恩笑了笑,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她车厢里那番心跳。
“总督府公务繁忙,寂白前线正吃紧。”
他语气慢悠的,“塞西莉亚小姐肯亲自跑这一趟……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修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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