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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在君士坦丁的尖塔上,皇城北侧白石长廊内的魔法灯一盏盏亮着,巡夜的皇家骑士已经换了三道岗。再往里,便是二皇子奥古斯特的私人书房。
这里不对外开放。哪怕是内务厅的高官,平日也只能在外厅等候召见。
赫伯特爵士赶到时,披风上还沾着北境的风尘。
他没有去洗漱,也没有换礼服,只让侍从把三个沉香木箱抬进书房。
侍卫长伸手拦了一下。
赫伯特抬头:“我请求立刻密报。”
侍卫长看了他一眼。
赫伯特脸上有赶路留下的灰垢,眼底却是长途跋涉后仍未消退的锐利。
侍卫长没再废话,转身通传。
片刻后,厚重的橡木门打开。
书房里燃着十二支鲸油蜡烛,墙上挂着帝国十五行省的军政地图。北境那一块,被红色细线圈了好几层——战线标注、兵力部署、后勤节点,密密麻麻。
奥古斯特穿着天鹅绒常服,正坐在长桌后翻阅一份战报。
他没有戴冠,也没有佩剑,可屋内所有人都站着。
“赫伯特。”
奥古斯特放下战报,“你回得比我预想更快。”
赫伯特单膝跪地。
“殿下,凛冬领的情况,必须重新评估。”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几名幕僚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奥古斯特看向那三个木箱。
“莱恩·洛希尔的回礼?”
“是。”
赫伯特起身,亲自打开第一只箱子。
油布被掀开,一百支燧发枪整齐排列,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旁边还有蜡封火药包、铅弹、清理工具和一份简易说明书,用凛冬领那种异常工整的印刷字体排列,甚至标了图示。
一名身披重甲的皇家骑士走近看了两眼,笑了一声。
“这就是北境那个男爵送给殿下的礼物?铁管和木棍?”
他叫多恩,二皇子亲卫队副统领,大地骑士巅峰。在这间书房里,他是武力值最高的人,也是嘴最快的。
赫伯特没接话。
他从箱中取出一支燧发枪,又取出火药和铅弹,动作很稳。只是袖口沾着路上的泥灰,看着不像帝都贵族,更像刚从军营靶场里钻出来的军需官。
奥古斯特抬手,示意众人后退。
赫伯特走到书房一根石柱前,按凛冬士兵教过的流程装填。
倒火药。
塞铅弹。
压实。
拨开击锤。
对准石柱。
“殿下,请恕臣无礼。”
奥古斯特点头。
下一息——
火光从枪口喷出。
巨响在封闭书房内炸开,比赫伯特预想的还要大。硝烟卷上穹顶,呛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几名文官幕僚下意识退了半步,有人甚至把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石柱上多出一个指骨深的坑。
碎屑崩落,砸在波斯风格的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多恩走过去,摘下手套,用指腹摸了摸弹坑的边缘。坑壁光滑,碎裂纹路呈放射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击穿锁子甲?”
赫伯特回答:“五十米内,可以击穿帝国制式锁子甲,并打穿二指厚松木板。”
书房里低声议论起来。
多恩退回原位,冷笑了一声:“射速慢,装填麻烦,烟大,准头也未必可靠。真正上了战场,大地骑士一次冲锋就能碾碎他们。”
他抬手,淡青斗气在甲片边缘游走,光芒映得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一万个农奴拿着这东西,也摸不到大地骑士的衣角。”
这话不算狂。
在帝国军学里,超凡者与普通人从来不是一个层面的兵种。一名大地骑士的护体斗气足以抵挡箭雨,全力冲锋可以撕裂一个步兵连。这是帝国千年战争史写下的铁律。
赫伯特却没有争辩。
他从怀里取出厚厚一卷密报,双手递上。
“殿下,最麻烦的不是这支枪。”
奥古斯特接过。
赫伯特低声道——
“是凛冬领的秩序。”
奥古斯特解开密卷的银扣,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武器参数。
是赫伯特亲笔写下的见闻。
北境流民主动向凛冬领迁徙。不是被征召,不是被驱赶,是拖家带口、自发北上。
荒原碎石公路已成规模,车马分道,排水沟、告示牌、路桩一应俱全。
奥古斯特翻了一页。
施工平民佩戴藤条安全帽,按编号调度,工头用铁皮喇叭指挥。违规扣工钱,受伤有补偿,死亡有抚恤。
城外无贫民窟,无粪沟,无成片乞丐。
城门守卫按流程查验文书,皇室特使也不能越过登记。
奥古斯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领民不跪领主。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孩子免费入学。
商队挂凛冬通行牌,沿途强盗主动绕路。
几名幕僚凑近看,表情也从最初的轻慢变得古怪。
有人低声念出赫伯特写在最后的总结——
“……凛冬领的核心优势,不在炼金炸弹,不在燧发枪,而在莱恩·洛希尔建立了一套可复制、可扩张、能吞并人口的基层秩序。”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多恩不说话了。
他可以嘲笑铁管和木棍。一万个农奴也摸不到他的衣角,这话他说了还敢再说。
但他没法嘲笑一套能让流民自己往北跑的制度。
让农奴主动去某个地方,带着老婆孩子去,求着登记户籍?
这事听着就离谱。
奥古斯特合上密卷,用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用一箱秘银、几份材料,换回这些情报。”他看了看赫伯特,“很值。”
赫伯特垂首:“殿下,莱恩有欲望,也需要资源。他底蕴太浅,凛冬领扩张太快,粮食、金属、魔法材料、合法名义,全都缺。”
“嗯。”
“另外,他和雄狮军团闹得不愉快。雷恩·斯特林拿到的是残缺炼金炸弹配方,试制营伤亡不小。”
赫伯特停了停。
“殿下,我们是否可以替他挡住雄狮军团?这个人情——不小。”
书房内,几名幕僚交换视线。
这是典型的皇室投资。
一个边陲男爵,被中央军压迫,二皇子伸手拉一把。从此对方欠下政治债。以后凛冬领的炼金炸弹、燧发枪、玻璃、香水、矿业,我们都有插手的名分。
划算。
很划算。
一名年长的财政幕僚甚至已经开始在纸上计算投入与预期收益的比率。
奥古斯特却没接话。
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份卷轴。
卷轴上有四道火漆。
皇室密印、内务厅密印、北境情报网密印、军情处急递印。
四道印记排列在一起,意味着这份情报走了最高优先级的通道——绕过所有常规审批,直达皇室核心。
赫伯特看到那四道火漆,手停在半空。
奥古斯特把卷轴丢到他脚边。
“可惜,你的情报慢了一步。”
赫伯特弯腰捡起。
“你前脚刚走,寂白行省就出了天大的乱子。”
奥古斯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寂白行省与凛冬领之间那段漫长的路线上。
“雄狮军团派了一名天空骑士去凛冬领——”
他停顿了一下。
“——请莱恩·洛希尔到前线解释延误军机。”
书房里有幕僚皱眉。
“请?”
奥古斯特语气没什么起伏。
“从三千米高空俯冲,斗气凝爪,直扑领主城堡屋顶。”
他转头看了多恩一眼。
多恩的脸色变了。
天空骑士强袭,在帝国军事条例里不叫“请”。那叫斩首行动。
赫伯特展开卷轴。
第一行就让他停住了。
——雄狮军团天空骑士芬克斯,突袭凛冬城,未及降落,被未知超阶力量击落生擒。
赫伯特的呼吸顿了半拍。
后面的字更刺眼。
——凛冬城市政广场瞬间生长十米古树,芬克斯倒挂其上,斗气节点被封禁,精钢胸甲碎裂,公开示众。
——莱恩·洛希尔将其定性为未经通报的武装袭击与刺杀行为,已由治安局羁押,等待凛冬法庭审查。
——凛冬领通过北境总督府渠道向雄狮军团递交正式抗议照会与私下索赔信。索赔城堡修缮费、广场修复费、市民惊扰费、治安封锁费,共计三十万金币。
赫伯特抬起头。
“这怎么可能?天空骑士……被一击生擒?”
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静了半拍。
然后全乱了。
“超阶?北境哪来的超阶?”
“银月森林?精灵长老?”
“精灵插手帝国内政?这要是传出去——”
“如果是精灵超阶常驻凛冬城,那莱恩·洛希尔的评级要全部重写。”
声音此起彼伏,像被捅了窝的蜂群。
多恩盯着卷轴。
他的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闭上了。
燧发枪摸不到大地骑士的衣角。
这句话还热乎呢。
结果人家凛冬城里挂着一个活的天空骑士。
挂在广场上。
给商人看。
给平民看。
给所有路过凛冬城的人看。
这比杀了芬克斯更难受。
杀人是仇。
挂人——
是立规矩。
赫伯特低声问:“殿下,确认是精灵吗?”
奥古斯特看着北境地图。
“不确认。总督府那边也不敢确认。但超阶力量,能在北境出现,又愿意替莱恩出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极小的圈,把凛冬领和银月森林都圈了进去。
“范围已经很小。”
他抬手点在凛冬领的位置。
“但问题不在这个超阶是谁。”
书房里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问题在于,莱恩·洛希尔敢把芬克斯挂出去。”
奥古斯特的语速不快,甚至称得上平淡。
“还敢借总督府的密探送信。”
“他把雄狮军团的脸按在泥里,再让赫克托亲眼看见。”
赫伯特明白了。
这不是少年领主赌气。
这是把中央军、北境总督府、帝都皇室三方——全拖进一张桌子上。
雄狮军团不能装作没事发生。一名天空骑士被生擒示众,整个帝国的军事序列都在看着。
总督府不能装作没看见。信是从他们的渠道转出去的。
皇室更不能继续按“边陲男爵”的规格来处理凛冬领。
一个边陲男爵,不会有超阶力量护身。
一个边陲男爵,不敢向帝国中央直辖军团索赔三十万金币。
奥古斯特转身,走回长桌。
“原本,我准备给他一个伯爵承诺,再给一点宫廷资源,慢慢收拢。”
他拿起赫伯特之前呈递过的那份旧接触方案,翻了两页。
措辞还挺讲究——“以资源换忠诚”“以名分换归附”“循序渐进,徐图缓之”。
奥古斯特把方案丢进桌旁的银盆。
火苗窜起,纸张卷曲。
“烧掉。”
内侍上前,把同类卷宗一份份投入火盆。
羊皮纸在火中缩成焦黑的碎片,那些精心计算过的“投入产出比”和“预期收益周期”化为灰烬。
赫伯特看着火光跳动,没有说话。
奥古斯特重新坐下。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二十四岁的帝国皇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沉稳得多。
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那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在皇位争夺的血池里泡了太久之后,沉淀出来的冷。
“从现在起,凛冬领危险评级——”
他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上调到最高。”
几名幕僚齐齐低头,羽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战略评级,同样最高。”
羽笔划过的速度更快了。
奥古斯特继续下令:“通知我们在北境的商会。莱恩·洛希尔要什么,只要他付得起价,不限量供应。粮食、资源、魔法材料——都行。”
一名年长的财政幕僚迟疑了一下。
“殿下,这会加速凛冬领扩张。如果他的基层秩序真如赫伯特所言能吞并人口——”
“我不需要你提醒。”
奥古斯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财政幕僚立刻闭了嘴。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拿绳子套住他。”
他看向密卷上那行“领民不跪领主”的字。
“绳子太细,套不住。还会勒疼他。”
赫伯特低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奥古斯特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的人都在等。
这是一个关键的决策节点。在此之前,凛冬领在皇室的棋盘上只是一枚外围的闲子——有些特殊,但还在“可收编”的范畴内。
而现在。
超阶力量坐镇。
这枚闲子正在变成一头怪物。
奥古斯特站起身,看向地图上寂白行省的战线。
“给他刀,给他粮,给他钱。”
他的手指从凛冬领的位置缓缓划过,越过荒原,越过公路,停在雄狮军团的侧翼。
“让他去砍别人。”
书房内无人接话。
这话粗糙。
却很帝国。
帝国千年来,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养不熟的猛兽不必关进笼子——给它指一个方向,让它去咬你的敌人。咬完了,要么它死了,要么你的敌人死了。无论哪种结果,都是赚的。
奥古斯特拿起那支刚试射过的燧发枪,手指慢慢擦过枪管上的黑灰。
“这头失去控制的怪物,既然不能绞杀——”
他将燧发枪轻轻放回沉香木箱。
“——就让他去搅乱北境。”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地图上雄狮军团的驻地标记上。那面金色雄狮旗帜的符号,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最好先从雄狮军团开始。”
书房里长久地安静着。
赫伯特垂着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灰。他忽然想起离开凛冬城那天,城门口那个按流程查验文书、连皇室特使也不肯放行的年轻守卫。
那个守卫查完文书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欢迎下次再来凛冬领。”
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就像这个领地本身一样。
多恩靠在墙边,看着箱子里那一百支燧发枪整齐的枪管。烛火在金属表面跳跃,映出模糊的、变形的倒影。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太敢嘲笑铁管和木棍了。
不是因为这支枪。
是因为那个十八岁的少年领主。
奥古斯特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凛冬领那个小小的标记,转身坐回桌后,拿起了下一份等待批阅的战报。
语气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今晚的事,密级最高。”
“遵命。”
众人齐声应答。
蜡烛燃到了第二截。
窗外,帝都的夜还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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