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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恩放下手中散发着墨香的《凛冬领简史》样书。

    他转头吩咐门口执勤的护卫去请安蓝。

    不过十分钟,走廊里便传来了轻快而平稳的脚步声。

    书房的橡木门被推开,安蓝快步走了进来。

    如今的她,身形依然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套剪裁干练的灰色亚麻常服穿在她身上,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白皙的脸颊上有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曾经总是怯懦地盯着脚尖的眸子,如今清澈而坚定。

    隐约间,莱恩甚至能感觉到她周身流转着令人感到宁静的生命系魔法波动。

    那是一种很淡的、像春天泥土被阳光晒透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大人,您找我?”

    安蓝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莱恩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课本样书,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翘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

    “学校定在六月一日开学。”

    莱恩没有废话,直接说道。

    “教材批量加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你这边的重点是准备入学登记,以及师资调配。”

    听到“开学”两个字,安蓝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

    那种亮法不是惊讶,更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等到了雨水——早就准备好了,就差这一声令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飞速翻开手中厚厚的账本记录,清了清嗓子汇报道:

    “好的!师资方面,我和黎雅姐姐已经提前考核过了,就从大人您之前亲自教导过的首批识字班学生里,选拔了十二个成绩最优异、性情也沉稳的本地年轻人。”

    “够用了。”

    莱恩微微点头,“通知他们,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城堡报到,我要亲自教一下他们怎么当老师,熟悉新教材的授课逻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安蓝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许,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不用紧张。这套教材是全新的,哪怕是帝国的大学者来了也得从头看。老师和孩子们一样,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一起学就是了。”

    安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手中的炭笔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莱恩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飘过了另一个画面。

    ——游戏论坛里那帮人。

    其实,早在“希望之翼”学校还只是一个地基坑的时候,论坛上就已经有一帮自称“人均985”、“麻省理工在读”的玩家吵嚷着要来当支教老师了。

    帖子标题写得义正词严,

    什么“让异世界的花朵也感受九年义务教育的暴击”,

    什么“支教一年,简历亮瞎HR的眼”,还有人直接在评论区晒出了教师资格证的截图。

    莱恩在脑子里推演了不到三秒钟,就毫不犹豫地掐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玩家是绝对、绝对不能放到初等教育的讲台上去的。

    且不说那帮“第四天灾”上起课来能整出什么花活——

    莱恩只要一闭上眼,就能脑补出底下的领民幼崽被他们带偏的绝望画面。

    算术课上,某位热心的工程系玩家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教“三加五等于八”,

    而是会满含深情地教孩子们如何精确计算黑火药的最佳填充比例,以达到对城墙承重结构的最大破坏效率。

    体育课上,他们可能会把“跑步热身”改成“卡视野拉怪”的走位训练,顺便在操场上用粉笔画出仇恨范围示意图。

    至于下课的口号?

    绝对不会是“老师再见”。

    极有可能是全班三十个平均年龄七岁的小豆丁齐刷刷起立,振臂高呼——

    “为了部落!”

    或者更恐怖的版本:

    “德玛西亚万岁!”

    莱恩打了个寒颤。

    光是时不时蹦出来的地球黑话和互联网烂梗,就足够把这群异界花朵尚未成型的三观炸成永远无法复原的未解之谜。

    所以,教师只能从本地的原住民里选。

    进度虽然慢一点,但文明的根,必须扎得正、扎得稳。

    第一代种子教师哪怕只能照本宣科,也远比让玩家上去“自由发挥”安全一万倍。

    莱恩将思绪从那些沙雕画面中强行抽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一件事。”

    他说,“入学通知书今天开始发放。让市政厅的办事员挨家挨户送到手上,必须亲手交到监护人本人手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要贴在门上,不要托邻居转交。亲手交,当面签。这是凛冬领的第一批入学通知书。”

    安蓝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只握着炭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领民们……早就等不及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像是怕说得太大声,会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大人您不知道,每天都有好多人跑去“希望之翼”的学校大门口转悠。哪怕隔着铁栅栏看一眼红砖墙也是好的。”

    “有些人就站在那儿,站半个钟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翻了一页账本,但莱恩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数字上。

    “有些母亲……把家里原本舍不得动用的那点存钱拿了出来,跑去裁缝铺,提前就给孩子缝了新衣裳。”

    安蓝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他们不是为了臭美。在大家伙儿心里,泥腿子的孩子能进学堂读书,那是改命的大事。”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起了自己曾经连树皮都吃不上的那些冬天。

    “哪怕家里再穷,这第一天去学校,也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铁匠铺的锤声、商贩的叫卖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嗡嗡的,像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

    莱恩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温情,但转瞬即逝。但更多的,是一种上位者老成谋国的沉稳与克制。

    他知道这片土地曾经有多苦。

    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温情里太久。

    感动是奢侈品,而他手里还有太多的账要算,太多的棋要走。

    将情感化作更锋利的刀,去撕裂旧时代的铁幕,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一件新衣裳,不该是一个母亲能给孩子的全部。

    安蓝也没再说下去。

    她迅速低下头,手指翻过一页账本,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了公事的条目之间。

    再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利落。

    “对了,大人。”

    她的语气切换回了公事模式,从随身的皮包里双手递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信笺,

    “还有一封加急信件。是……贝伦大人派贴身侍从送来的。”

    安蓝微微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措辞非常正式。他说,希望能够在这两日,“拜访”您。”

    莱恩视线下移,落在信封上。

    厚实的羊皮纸,边角裁剪得一丝不苟。

    正中央压着一枚暗金色的火漆,那是展翅欲飞的洛希尔家族金雄鹰纹章。

    即便隔着书桌的距离,那枚纹章上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正在指尖转动的炭笔,微微一顿。

    拜访。

    不是居高临下的“传唤”,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召见”,甚至不是平等随意的“面谈”。

    而是“拜访”。

    这个词,在等级森严的奥斯曼尼亚帝国贵族社交礼仪里,有着极其苛刻的讲究。

    它不是随便用的。

    只有在平级,或者身份、地位、实力完全相近的贵族之间,才会在正式信函中动用这个措辞。

    一个注定要继承伯爵家族权柄的嫡长子,对一个私生子出身的边境男爵用这个词。

    贝伦·凡·洛希尔。

    莱恩靠回宽大的高背椅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火漆印,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应的原主记忆。

    记忆很稀薄。

    也很冷漠。

    贝伦是洛希尔家族的嫡长子,从出生起就被整个家族当作未来的擎天柱倾力栽培。

    最好的剑术教官、最贵的魔法启蒙导师、最精致的礼仪训练,所有能用钱和权力堆砌的资源,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十二岁那年,他昂着高傲的头颅,在全城贵族的注视下,坐上了前往帝国首都君士坦丁皇家学院的马车。

    一去就是数年。

    而在原主那卑微的私生子生涯中,总共见过这位耀眼的大哥不超过五次。

    每次见面都是在家族聚餐上。

    莱恩……不,原主,总是坐在长桌的最末端,离主位远得几乎看不清菜色。

    而贝伦永远坐在父亲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考究、举止优雅,与来访的贵族谈笑风生。

    偶尔——极偶尔他的视线会越过满桌的银器和烛台,落在末端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

    只是一种极其客气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疏远。

    就像一个衣着光鲜的行人路过街边水洼,会下意识地绕开,不是因为厌恶,只是因为没有必要踩进去弄脏自己的鞋。

    他没有二哥莱昂那种暴发户般赤裸裸的敌意与嫉恨。

    在贝伦眼里,一滩烂泥,根本不配让他产生“敌意”这种情绪。

    而现在。

    这个从帝国心脏带着满身荣耀回来的嫡长子,要“拜访”曾经被家族当垃圾一样流放到北境冻土的废柴弟弟。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安排今天下午三点,城堡会客厅。”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安排接见一个普通的南方行商。

    “记得准备两杯好茶。”

    安蓝立刻恭顺地应下:“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莱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重工区的烟囱吐着黑烟,几只麻雀从烟柱旁掠过。

    他大哥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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