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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干净，东门外露天施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龙。三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筑的石灶上，滚烫的燕麦粥咕嘟作响，白雾升腾，把周遭一切都熏得热气腾腾。
莱恩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直接跨坐在一张粗糙的长条木凳上。
没有护卫清场，也没有任何贵族仪仗。
负责盛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发枯黄，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麻布裙。
看见领主大人在自己面前坐下，她手里的长柄木勺抖得厉害。
木勺在锅底使劲刮了两下，连着捞起大半勺沉淀得最浓稠的麦片，满满当当地盖在莱恩面前的陶碗里。
旁边负责分发面饼的胖大婶眼疾手快，挑了两块边角烤得焦黄脆香的面包，双手递过去。
“多谢。”
莱恩接过陶碗，掰开面包蘸了蘸浓稠的粥液，大口吃了起来。
小姑娘憋红了脸，两只手在围裙上绞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您多吃点。”
长条木凳的对面，安蓝和黎雅挨着坐下。
在他们周围，画风则不太一样。
围着一圈玩家，连护甲都没脱，随地蹲在路边，捧着木碗发出震耳欲聋的“吸溜”声。
“这麦片粥熬得真地道，就是缺了点榨菜。”
【上单已自闭】三口扒完一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榨菜是什么？”旁边的领民小心翼翼地问。
“人间至味。”
【上单已自闭】一脸严肃，“回头我教你腌。”
那领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默默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就在这群干饭人的不远处，粥棚的一根承重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带薪摸鱼】卡着最佳视角，系统截图功能连闪三下。
没过五分钟，《艾瑞亚纪元》官方论坛生活区刷出一条置顶热帖。
标题：《震惊！残暴领主竟带头白嫖路边摊，凛冬财政疑似破产？（多图预警）》
主楼贴着一张高清截图：莱恩坐在破旧木凳上啃面包，背景是热气腾腾的粥锅和围观的领民。
一楼跟帖速度极快——
【爷傲奈我何】：我作证，领主他连个咸菜碟都没加。混得连我们玩家都不如了。
【全服公认老好人】：这叫与民同乐！你们懂不懂！
【氪金救不了非酋】：与民同乐？兄弟，你跟NPC同个桌子吃过饭吗？领主这是在白嫖啊，纯白嫖。
【愤怒的鲨鱼】：等下，你们没注意到左边那个小姑娘的表情吗？我截了个特写——这TM才是真正的SSR表情包素材！
【带薪摸鱼】（楼主追更）：已打包上传“领主啃面包”全套表情包，九宫格。商用另议，私聊报价。
莱恩咽下嘴里的面包，拿布巾擦了擦手指。
脑海里，薇薇的声音幽幽飘过。
“主人，您在论坛上又火了。热度排名第一。”
“……关掉。”
“好的。顺便提醒您，【带薪摸鱼】正在售卖您的表情包。需要封号处理吗？”
“……让她卖。回头从她的交易税里扣。”
“收到。已标记为'表情包版权税'，税率暂定百分之三十。”
莱恩没再搭理薇薇，目光重新落到对面。
安蓝已经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硬面账本，摊在有些油腻的木桌上。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直接报数据，没有客套。
“大人，过去这一个月，我们总共接收了四千六百七十二名流民。”
莱恩抬眼看她。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临走前的预期。
“怎么安置的？”
“全填进重工业区了。”
安蓝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的炭笔记录。
“一千人送去扩建水泥厂。剩下三千多人，编入了凛冬重工和采矿队。”
几千个带着饥饿与恐慌的流民，塞进高强度重体力劳动的工位上。
这些人大字不识，没有纪律概念。
放在帝国任何一个领地，都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安蓝早有对策。
“留守的勇士们盯得很紧，还新培养了一批监工队。”
“另外，我推行了基础规章制度培训——新流民进城，先安排洗热水澡、剃掉长发除虱，发统一粗布工装。只要背熟劳动条例，每天管三顿饱饭。”
她说到“三顿饱饭”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郑重。
对于在荒原上吃草根度日的流民来说，能吃饱大过天。
许多人怕失去这份差事，干起活来比原先的农奴卖力得多。
她合上这页，翻到下一页，语气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上扬。
“劳动力的填入，让重工业产能翻了三倍。”
“第四座和第五座高炉已经点火，粗钢的日产量稳定在两位数，马上能破三。”
黎雅贴心地给姐姐递过一杯温水。
安蓝喝了一口，继续翻页。
“春耕的情况出奇的好。”
她伸手指了指城外大片被翻垦出来的土地。
“上次带回来的种子已经全部播种。分配了土地的自由民热情极高，晚上点着火把也要去地里除草。”
说到这里，安蓝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那个'炼金少女团'教给我的农家肥，还有她们自己弄出来的灰色粉末……她们叫骨肥和磷肥。”
她皱了皱鼻子。
“味道极大。我让人往地里撒的那天，下风口三条街的领民都跑来问是不是谁家的茅坑塌了。”
莱恩嘴角动了一下。
“但是管用。”
安蓝把话拉回正题。
“混进土里后，种子的发芽率高得离谱。麦苗的长势比往年丰收的时候好出一大截。”
“那些老农全傻了，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说这辈子没见过长这么快的苗。”
化肥在农业文明面前，本就是降维级别的产物。
硝石和磷矿的组合一旦突破量产，凛冬领就能彻底摆脱对外部粮食贸易的依赖。
“粮食储备呢？”莱恩问。
“充足。”
安蓝给出确切的答复。
“和塞西莉亚小姐交易来的五十万斤粮食，加上勇士们清理周边土匪窝缴获的存粮。只要严格按额度配给，撑到秋收没问题。”
她合上那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再有饿死人的冬天。
不再有因为缺粮而被遗弃在雪地里的老人。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如今正在一本账册里，一行一行地变成数字。
莱恩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拍掉手上的碎屑。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安蓝指尖点在账本最后几页，那是商业税收的明细。
“商道活了。”
战争结束，北境局势暂稳。
最关键的是，莱恩发布的北境净化任务，让闲得发慌的玩家把凛冬领方圆百里内的土匪寨子翻了个底朝天。
这种篦头发式的扫荡，硬生生在盗匪横行的北境清理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贸易走廊。
商人的嗅觉最敏锐。
“最近半个月，进城的商队数量激增。除了北境本地的商人，还有不少从南方行省赶来的大商会。”
安蓝讲到这，眼睛格外亮。
“他们冲着玻璃镜和复合香水来的。到了这里以后，不少人盯上了我们的水泥和精钢工具。”
“南区的集市装不下这么多人了，我让城管去东区临时划了一块空地，按天收取摊位费和交易税。”
“做得很好，安蓝。”
莱恩站起身。
这句评价很平实，没有多余的夸赞。
但安蓝把账本合上收进布包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走吧，回城堡。”
莱恩把两个陶碗叠在一起，放在施粥台边缘。
晨光刺破云层，倾洒在凛冬城的街道上。
青灰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开阔，两侧是整齐排列的铁制路灯杆。
穿着粗布工装的领民推着独轮车，步履匆匆赶去上工。
远处重工区高耸的红砖烟囱向天空喷吐着黑烟。
玩家们端着木碗互相笑骂，讨论着这次的战役。
安蓝跟在莱恩身侧，落后半步。
黎雅抱着记录文案的卷宗，亦步亦趋。
两人穿过街道，两旁的领民自发让开道路。
没有下跪，也没有恐惧的躲避。
他们摘下帽子，或者把手放在胸口，朝这位年轻的领主点头致意。
沿途走过商贸区，崔斯特商会的大型马车停靠在空地上。
几名南方口音的行商正对着刚卸下来的粗糙白纸指指点点。
“老崔，这纸摸着糙了点，可胜在便宜啊。用来记账或者给底下的管事用，省大钱了！”
崔斯特敲了敲手里的烟袋锅，哼了一声。
“你眼皮子就这么浅？”
“这纸便宜，是因为他们有办法大量造出来。等那帮叫'文明之火'的作坊把工艺搞熟了，弄出不糙的白纸，咱们南方那些昂贵的羊皮纸就全砸手里了。”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压低了半分。
“趁现在，多签点订货单。”
余光瞥见莱恩一行人路过，崔斯特把烟袋别在腰上，站直身子，按凛冬领的规矩行了个抚胸礼。
莱恩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回到城堡卧室。
关上厚重的橡木门，街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莱恩躺到床上，长出一口气。
连续的奔波和灵魂吸纳，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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