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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伦·凡·洛希尔在凛冬城住了五天。五天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很多看法,但不足以让一个从小被喂养出来的贵族改变骨子里的东西。
他确实震撼。
街面铺的红砖平整得不像话,排水渠沿路两侧延伸,雨天不积一滴水。
一种被叫做“水泥”的灰色材料把整座城粘成了铁板一块,连路沿石的接缝都齐整得让启明城的石匠汗颜。
城里的路灯柱是铁铸的,间距一致,高度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贝伦目测了三遍,误差不超过一指宽。
这意味着凛冬领拥有帝国最顶级的工匠群体和标准化的度量体系,要么就是拥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制造技术。
但比基建更让贝伦不安的,是这座城里的“人”。
那些穿着乱七八糟、行为古怪、嘴里不停念叨奇怪词语的家伙满大街乱窜。
他们有的蹲在路边拿炭笔往纸上画些奇怪的图样,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受力分析”、“杠杆原理”。
有的扛着比自己还粗的原木在街上狂奔,嘴里喊着“快快快赶日常”,经过贝伦身边时连看都不看一眼。
没有行礼。
没有避让。
差点把手里的炼金材料糊贝伦脸上,然后扔下一句“让让兄弟赶着交货”就跑了。
贝伦的随从差点拔剑。
但贝伦拦住了。
他不是莱昂。
前几日刚到的时候,出面接待他的是一个平民少女,穿着他没见过的服饰。
那衣服剪裁利落,没有蕾丝也没有刺绣,但干净挺括,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精神气。
她自称安蓝,说领主外出了,由她全权代理民政事务。
说“全权代理”四个字时那丫头站得笔直,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怯意。
身后还跟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安静得像个影子。
小姑娘的脸色苍白,身子看上去弱得一阵风能吹跑,但那双眼睛盯着贝伦时,目光沉稳得完全不像她的年纪。
安蓝叫她黎雅,说是她的“秘书”。
贝伦当时很想笑。
一个十五岁的农户女儿管一座城,旁边配一个看着十四五岁的病弱小姑娘当秘书?
他隐晦地拒绝了和安蓝的正式会谈,表示要等莱恩回来再谈贸易细则。
安蓝也不恼。
“那贝伦大人先在城里住下,有任何需要可以找市政厅。”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
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那个叫黎雅的小姑娘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贝伦一眼。
“市政厅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大人来之前可以先看看门口公示栏上的法令汇编,这样沟通效率会更高。”
语气真诚,不像是刁难,更像是善意的提醒。
倒像是她们在打发他。
贝伦觉得有意思。
后来两天他真去看了那个公示栏。
看完之后觉得更有意思了。
公示栏上贴着的不是帝国各地常见的征税通知和领主法令。
那上面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着凛冬领的各项法规:《居民权益保护条例》、《商铺经营许可管理办法》、《义务教育法案(节选)》。
每一条最后都盖着凛冬领的徽印,齿轮与火剑。
贝伦注意到公示栏前围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三个看穿着像领地的普通平民。
让他感到不适的是,那三个平民认字。
不是认一两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整张告示,还在互相讨论“第三条第二款”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启明城平民识字率不足一成。
而这里,满大街跑的泥腿子都能磕磕绊绊地念告示牌了?
他那个从来不被家族正眼看过的私生子弟弟,把这座城搞成了一个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今天是第五日。
贝伦照例带着两名随从在城中闲逛。
路过一家挂着“小厨女美食店”招牌的铺子时,一股极其浓烈的肉香从门里涌出来,馋得他的侍从直咽口水。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领民和那些看着像佣兵的人混在一起,没人插队,也没人因为身份高低争执什么。
一个穿铁甲的大块头佣兵排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后面,老妇人转头跟他聊天,大块头竟然笑嘻嘻地应着,还帮她端了一碗汤。
这在帝国任何一座城里都不可能出现。
贝伦正琢磨着要不要让护卫去买来尝尝。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且重,夹杂着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和车夫粗暴的吆喝。
三辆悬挂紫竹徽记的马车横冲直撞地驶入主街,驾车的角马品种极纯,鬃毛修剪过,蹄铁打了银钉,看得出主人花了大价钱。
贝伦认出了那个徽记。
这是紫竹子爵,北境一个二流小贵族。
大概是闻到了凛冬领那些稀罕货物的味道,赶过来分一杯羹的。
但子爵毕竟是子爵。
马车碾过红砖路面的动静大得刺耳,沿途的领民被迫避让。
赶车的车夫挥着鞭子抽打空气,那副嘴脸和启明城里那些二流权贵的跟班一模一样。
主子还没发话,狗先咬人。
一个刚从小厨女店里出来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两份油纸包的烤肉,躲闪得慢了一拍。
领头的角马受了惊,猛地一个侧身,差点撞上路边的商铺门板。
“瞎了眼的东西!”
马车旁的侍从长勒住缰绳,脸色铁青。
他抽出腰间那条镶了金属倒刺的牛皮鞭,手腕一翻。
鞭子落在中年人后背上,衣物被扯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
闷响很短,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那中年人摔倒在地,刚买的烤肉滚出去两米远。
油纸包散开,肉饼沾了一层灰,冒着热气。
他捂着后背的手在发抖,但身体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反抗。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额头贴地,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大人饶命”。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让人胃里发酸。
贝伦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认得出来,这个中年人不是凛冬城原住民。
口音里带着南部行省的调子,衣服的裁剪方式也不是这边的样式,多半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
在帝国腹地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跪下去的速度永远比站起来快。
几个凛冬领的领民想上前拉人,脚挪了半步又缩回去。
侍从长身上的斗气波动不强,顶多见习骑士,但那身行头、那个徽记、那条鞭子,足够让普通人的腿软掉。
贵族打了人。
贵族还要再打。
周围的人只能看着。
这种事在帝国每天发生一千次,没人觉得不正常。
侍从长把鞭子又举起来了。
然后鞭子没落下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攥住了鞭梢,攥得死紧。
“哥们儿你搁这儿演什么呢?”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皮甲,前襟沾着油渍,右手还拎着半串没啃完的肉排,明显刚从小厨女那儿出来的。
贝伦认得这类人。
过去五天他见多了。
这些人个个都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没规矩,没礼数,说话也听不太懂。
侍从长使劲往回拽鞭子。
拽不动。
他一个见习骑士,拽不动一个看起来比他矮半头的年轻人。
这让他的脸色从铁青迅速变成了猪肝色。
“放开!”
那个年轻人嚼着肉,不紧不慢,甚至把鞭子又往自己这边拉了两寸。
像是在测试手感。
“在凛冬城打人是吧?”
他眯着眼歪头打量侍从长,那动作像在看一只路边蹲着的野怪,正在评估值不值得花时间刷。
“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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