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第二天傍晚，天色灰沉。塞西莉亚远远就看见了那片营地。
说营地都有些抬举了。
身后绵延数里的十万大军，衬得谷地里这片扎在荒石滩上的帐篷群小得可怜。
孤零零的一小摊，搁在十万人跟前，怎么看怎么不够瞧。
但偏偏就那么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帐篷不多。
粗略一数，大概一百五十到两百顶的规模。
布局倒是很规矩，按照某种她不太熟悉的制式排列，帐篷间的通道宽窄一致，整整齐齐。
营地外围挖了一圈浅壕，壕沟边竖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几面黑底齿轮剑的旗帜。
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但这点声响搁在十万大军行进的声势面前，根本不起眼。
这就是凛冬领的全部战力了？
三千多人。
塞西莉亚大致算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情绪压得很深，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骑马走在队伍前方，目光越过那些帐篷，往更值得关注的方向扫去。
营地西侧，一排排木箱码放在油布下面，齐齐整整。
那种箱子的尺寸和封装方式，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炼金炸弹。
凛冬领卖给总督府的同款军火，箱角的铁皮封边工艺和眼前这批一模一样。
但她的视线很快被另一样东西钉住了。
营地南侧的空地上，一排灰黑色的铁制管状物架在木制支架上，管口统一朝向南方。
每一根铁管大约有一人多长，管壁厚实。管口处黑洞洞的圆形开口，一个挨着一个。
铁管旁边堆着木箱，箱盖上写着编号，字迹工整，墨色新鲜。
有个士兵——不，那些人的穿着和举止不像士兵。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铁管边上，拿一块破布擦拭管壁，嘴里哼着一首她完全听不懂的曲调，音调轻快。
他擦完了，站起来，居然伸手在铁管侧面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和她见过的马夫拍战马屁股的动作一模一样。
拍一头听话的大狗似的。
一百门。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整整一百门。
还有几十架投石机散布在营地中央，臂杆已经架好，配重的沙袋扎得严实，风一吹，绳索绷紧的声音嗡嗡作响。
塞西莉亚微微眯起眼睛。
炼金炸弹的威力她已经领教了，那东西一枚就能炸塌一段城墙。
但这些铁管是什么，莱恩一次都没有透露过，连暗影的情报里也只有“不明铁质器械，根据艾德里安家族的溃军说是能召唤天雷”这样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这才是她真正想看的。
她和父亲这次的心思是一致的：借围剿白马领的机会，亲眼看一看凛冬领打仗的样子。
情报是情报，眼睛看到的才算数。
但没想到白马领竟然有这么多兵力，通常攻城方要比守城方多三倍兵力才有胜算。
这次还是八万对十万，是真的要看莱恩那小子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了。
“三千人？”
身后传来一声低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说话的是石桥子爵多兰。
他骑在马上，粗壮的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一双小眼睛对准前方那片不大不小的营地，一脸藏不住的失望，嘴角撇下去，写满了不痛快。
“就三千人？”
多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眼珠子转向旁边的铜山伯爵巴什。
“巴什，你给我说说。我连夜把领里能喘气的青壮全拉出来了，两万两千人。磐石那边一万八，你铜山近四万。咱们三家凑了快十万人来打这一仗。”
顿了一下，“结果这位凛冬男爵大人，塞西莉亚等了又等的主角，就带了三千人？”
巴什没有立刻回应。
铜山伯爵骑在那匹油光水滑的栗色战马上，穿着那件铜扣毛边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巴什往左扫了一眼那些铁管，又扫了一眼那些木箱，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做铜矿生意三十年，见过太多用来唬人的花架子，也见过真正让人掂量的东西。
眼前这些，不像花架子。
“嘘，多兰。”
巴什的声音不高，夹在风声和马蹄声里，“还没进人家营地，就大嘴巴。嫌命长？”
“怕什么？我又没说错——”
“你是没说错。”
一直沉默的磐石子爵艾伦忽然开口了。
艾伦的声音很轻，慢悠悠的，拖着调子，“三千人确实少了些。但多兰，你注意到没有？”
多兰瞪着他。“注意什么？”
艾伦抬了抬下巴，朝营地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些人的表情。”
多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营地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大军的到来。
十万大军行进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铁甲碰撞的声音盖过了荒原上的风声，就是聋子也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
按照常理，三千多人的营地面对十万大军逼近，哪怕是友军，本能的反应也该是紧张的。
站岗的人应该站得更直，手应该握着武器，眼神里应该有那种慌劲儿——在这么多人面前藏不住的那种。
但是这些人——
一个穿着不合身板甲的家伙，正站在壕沟边上，手搭凉棚，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嘴巴张得老大，好像在数人头。
纯粹在看热闹。
另一群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指着远处的大军，手上比划来比划去，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隔着距离传过来，没有丝毫掩饰。
更过分的是营地边缘那几个人。
他们在烤肉。
架子搭在壕沟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上面串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肉，足有两条，每条都有小孩手臂那么粗。
油脂被火逼出来，落在炭火上嗞嗞作响，腾起一小团白烟。
烤肉的香味顺着荒原的风飘出来，飘过壕沟和木桩，飘过一百门沉默的铁管，最后飘到了十万大军最前列骑兵的鼻子底下。
负责带队的骑兵队长动了动鼻翼，表情微妙的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旁边的副将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把视线重新移向前方。
多兰的嘴巴慢慢合上了。
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
三千人面对十万人，应该有的反应这些人一个都没有。
看不出紧张，甚至连最表面的那点警惕都没有。
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好奇。挺多的，挺壮观的，看个乐子，仅此而已。
“这些人有问题。”
多兰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也变了，不再是恼怒，多了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当然有问题。”
艾伦的八字胡微微翘了翘，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艾伦的视线从那群烤肉的人身上慢慢移开，往铁管的方向扫了一眼，最后收回来，落在前方营地入口的方向。“问题大了。”
巴什闷声说了一句：“少说话。进去了再看。”
……
与此同时，玩家的团队频道和世界频道已经彻底炸了。
【带薪摸鱼】：“卧——槽——”
她站在壕沟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往频道里打，每个字之间都隔了整整一秒。
【技能空了但可爱】：“怎么了？打起来了？”
【带薪摸鱼】：“没打。来人了。”
【技能空了但可爱】：“多少人？”
【带薪摸鱼】打了一个数字，删掉了。又打了一个，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行字：
【带薪摸鱼】：“你们自己来看吧。我数不过来。反正就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三分钟后，营地朝北的壕沟边上，挤了两百多名玩家，跟下饺子似的。
后排的往前挤，前排的踮着脚尖，最前面的直接趴在了壕沟沿上，下巴压在土里，眼睛睁得老大。
他们的目光统一看向远方。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