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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军团的新建根据地，就是之前的血云土匪寨改建而成的临时营地。营寨中央的空地上，从土匪窝里解救出来的那批平民正在跟着【上单已自闭】学习基本的持盾站姿。
效果不太好。
主要原因是【上单已自闭】自己的站姿也不怎么标准，但他的嗓门大，气势足，一个劲地吼着“挺胸！收腹！盾举高！再高！你这叫举盾吗？我奶奶拿搓衣板都比你有气势！”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被吼得耳朵通红，但他没有放下盾牌。
他咬着牙把那面又重又破的木盾往上抬了半寸，手臂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科恩。
半个月前被从土匪的地窖里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他站在空地正中间，虽然姿势歪七扭八，但很有精神。
被训练的平民里有好几个这样的年轻人，握着从土匪武器库里搜出来的旧刀和破盾，动作生涩，但眼里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活着不是为了苟着”。
永恩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
他的视线在科恩身上多留了两秒。
他知道这小子的手指都是弯曲变形的，是被土匪踩断过再自己长歪了的那种。
现在那双手正死死地抠在盾牌边缘，指节发白。
永恩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身走向营地最里面那间改造过的木屋。
有些东西看多了，就会在脑子里扎根。
钟离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地图上。
他正盯着系统论坛的页面，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论坛又炸了？”永恩进来问道。
“不是又。”钟离头也不抬，“是一直在炸。”
他把论坛页面往永恩那边转了转。
置顶的第一个帖子标题用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串火焰表情：
【传送阵+白马领探索前置任务=版本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白马领，领主大人这是要干白马领啊兄弟们！！！】
跟帖数量已经破了两千。
【氪金救不了非酋】的经典风格回复排在热评第一条：“卧槽卧槽卧槽！大型战役！我就知道！有没有人组队？提前占坑！求抱大腿！”
再往下翻，讨论的方向已经从“打不打”变成了“怎么打”。
有人在估算伯爵府的守军规模，有人在研究传送阵的运输能力上限，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讨论战后的利益分配。
“白马领那么大一块地，打下来是不是能分宅基地？”
有个叫【北境房产中介】的家伙甚至煞有介事地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白马领核心地段学区房预定，先到先得》。
钟离把这些帖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关掉论坛页面。
手指停止了敲击。
“领主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他目光落回桌上那张手绘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标记着他们这几天清剿过的区域，黑色标记着尚未探索的地带，蓝色则是已确认安全的补给线路。
这些标记密密麻麻，记录着红星军团这段时间在北境荒原上啃下来的每一块硬骨头。
永恩走到桌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传送祭坛，探索前置任务。说明领主已经进入了战前准备的最后阶段。传送祭坛一旦完成，大军压境就是几天之内的事。”
他偏过头看钟离。
“那咱们是不是得准备撤回去了？”
“必须撤。”
钟离站起身，走到木屋门口。
夕阳正从西边压下来，把营地染成一片昏黄。
光线穿过门框，在他脚前画了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空地上，【上单已自闭】还在扯着嗓子训人，被训的平民们歪歪扭扭地举着盾牌，有个年纪大点的已经开始喘了。
“这么大规模的区域战役，红星军团不能缺席。”
钟离没回头，声音很平。
但永恩跟他搭档这么久，听得出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红星军团是凛冬领玩家势力里综合实力最强的军团，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最强”这个位置不是坐上去就稳了的。
雷霆军团这段时间扩张得很猛，从原来的小团队膨胀到了三五百人的规模，那个叫雷霆嘎巴的家伙在管理上很有一套，搞了个什么“三新带一老”的模式，效率高得吓人。
还有几个新冒出来的小型公会也在快速成长，暗地里都在较着劲。
大型战役意味着大量的贡献点、声望、装备和任务奖励。
谁在这种版本级别的活动里拿到最大的功劳，谁就能在未来的资源分配里占据绝对优势。
这笔账，钟离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是刷贡献点的最佳时机。”他说。
永恩嘴角动了一下。
他当然也清楚。但他想的不只是贡献点。
这段时间在荒原上剿匪，见了太多东西。
被掳走的少女、被烧毁的村庄、那个亲手杀死仇人然后跪在地上磕头的中年男人。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删不掉。
他是个游戏玩家。
他知道自己是个游戏玩家。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法把这里当成纯粹的游戏了。
白马领。
论坛上的情报帖里提过，白马领伯爵跟血族有勾连。那些被掳走的少女、那些血族傀儡士兵，线索全指向白马领。
打白马领不只是刷贡献点。
是该打。
“行。”永恩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怎么安排？”
钟离转过身，目光从营地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每个区域停留不超过两秒，但永恩知道，这两秒里他已经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兵力评估。
“留下一部分低等级玩家看守根据地。”钟离说，“根据地不能丢，这是我们在北境荒原上唯一的前进基地。回头打完白马领，这里还有用。”
“留多少人？”
“三十到四十个。都留十级以下的。给他们配足粮食和基本武器，再把那批受过训练的平民留下来协防。够了。”
“那剩下的呢？”
“所有成员，全部回凛冬城集合备战。”
钟离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永恩点了下头，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自闭佬！”
空地上正在咆哮的【上单已自闭】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训练棍甩出去。
“开会！”
“收到！”
【上单已自闭】应了一声，转头对那群平民挥了挥手，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明天继续！记住今天练的内容！忘了的明天加倍！”
平民们如释重负地放下盾牌，有几个年轻人的手心已经磨出了水泡，但没人吭声。他们用布条简单裹了裹手，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那个叫科恩的年轻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表情有点复杂。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五分钟后。
木屋里挤进来七个人。
永恩和钟离坐主位。
左边挤着【孤舟渡星河】和【氪金救不了非酋】，右边是【上单已自闭】和【冰镇大西瓜】。
最后进来的是【幼儿园抢饭第一名】，他在门口探了个头，确认了一下里面的阵容，然后才侧身挤了进来。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白马领的事？”
“你消息倒是灵通。”永恩看了他一眼。
“论坛都快翻天了，想不知道都难。”
【氪金救不了非酋】一屁股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探着身子，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要弹起来的状态。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亮了，那种亮法很纯粹。
对于一个自诩“非酋”的玩家来说，大型战役就是翻身的机会。
钟离没理会这些废话，直接开口。
“情况很简单。领主大人正在筹备对白马领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红星军团必须赶在战役开始前回到凛冬城完成集结和装备更新。”
他顿了一下。
“这次战役的规模，我估计至少是凛冬保卫战的三到五倍。”
屋里安静了两秒。
凛冬保卫战是什么级别的战役，在座的人都亲身经历过。
千余玩家全员动员，火炮齐射，骑兵冲锋，那是凛冬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兵团作战。
三到五倍。
“操。”【幼儿园抢饭第一名】咽了口唾沫。
“贡献点奖励呢？”【氪金救不了非酋】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
“战役级别的贡献点奖励，按照以往的惯例，参战基础奖励不会低于五百点。”
钟离说，“如果能拿到击杀关键目标或完成核心任务的加成，只会更多。”
【氪金救不了非酋】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亮法跟小时候过年拆红包一模一样。
“他搓了搓手掌，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兴奋，“那如果我手气好，干掉一个BOSS呢？领主大人之前给那些炸掉深渊掘进者的老哥发了多少来着？”
“你想什么呢。”【带薪摸鱼】白了他一眼，“那是自杀式袭击换的，你也想来一发？”
“……我的意思是，活着干掉BOSS。”
“那你得先活到BOSS面前。”
“行了。”
永恩拍了一下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说回正题。撤离方案。钟离说了，留三四十个十级以下的守根据地，其余人全部回城。”
他看向【上单已自闭】。
“自闭，那批平民和俘虏安置得怎么样了？”
【上单已自闭】挠了挠头。
“安置好了。能干活的都分配了岗位，之前训练了一批基本能拿得动刀的，虽然水平嘛……就那样吧。守个门站个岗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几个小伙子倒是挺上道的，练得很卖力。”
永恩没接这茬，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动了一下。
“俘虏呢？”
“关着呢。老实得很。每天定时放饭，干活也听话。主要是他们也没地方跑，荒原上跑出去就是个死。”
永恩点了点头。“行。俘虏继续关着，交给留守的人看管。平民里愿意帮忙守寨子的，给配上基本装备。”
“物资方面，”钟离接过话头，“我统计过了。根据地现有存粮足够他们吃一两个月，武器弹药的话。”
他看了眼自己系统面板上的备忘录，“从各个匪寨缴获的冷兵器足够武装留守人员。弓箭储备偏少，但问题不大，不需要留守人员进行大规模战斗。”
“万一有散匪来袭呢？”【冰镇大西瓜】提了一句。
“概率很低。”
钟离摇头，“我们这几天把方圆三十里内的匪窝清了个遍。残余的散兵游勇连成组织的能力都没有，不可能对据点发起有效进攻。”
他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个判断都有数据和逻辑支撑。
永恩对这种风格早就习惯了。
“那就这么定了。”
永恩拍了拍大腿站起来。“今晚整理装备，明天一早出发。谁也别给我掉队。”
…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一抹墨蓝色的余光，像是谁在天幕的边角涂了一笔淡淡的颜料，然后不管了。
营地里升起了几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留守的平民们正围着火堆吃晚饭。
他们的碗里是简单的肉粥，掺了些晒干的野菜，闻起来谈不上香，但冒着热气。
粥很稀，但没有人抱怨。
有几个年轻人看到永恩从木屋里出来，放下碗站了起来，不太自然地挺直了腰板。
这个动作是【上单已自闭】教他们的，“看到长官要站起来，挺胸抬头，这叫军姿，懂不懂？”
他们不懂什么叫军姿，但他们知道这些红星旗下的人不一样。
不打骂，不克扣口粮，说话算数，教他们拿刀拿盾，还告诉他们“你们是自由人，不是谁的奴隶”。
对于在土匪手底下苟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来说，这些话比肉粥烫。
科恩也在火堆旁。
他正捧着一只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永恩，也站了起来。
站得比别人都直。
永恩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
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是平和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永恩没回头。
…
他进了帐篷，在行军床边坐下来。
帐篷里弥漫着皮革、汗味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已经闻了半个月了，现在鼻子已经不会再抗议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
队伍名单一拉出来，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屏。
红星军团出发来的时候两百人，除去死亡回城的，再加上后来直接加入的萌新。
目前在外的战斗人员总共三百七十三人。
刨掉留守的，能带回去参加白马领战役的，大概在三百三十人左右。
其中一百八十个十级以上的老玩家，也就是见习骑士级别。
这个数字放在凛冬领整体的玩家池子里不算多，毕竟领主上次一口气开了三千个新号，现在全服的活跃玩家怎么着也有三四千人了。
但这一百八十个的含金量不一样。
他们在荒原上真刀真枪地跟土匪干了小半个月，经历过伏击、夜战、攻寨、野外遭遇战。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实战积累出来的经验和直觉。
刀砍到人身上是什么手感，盾牌挡住箭矢的时候手臂会怎样发麻，敌人从侧翼包抄的时候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这些都是要用命换来的经验。
虽然他们的命可以复活。
但疼是真的疼。
...
然后他打开论坛红星军团子页面，发了一条简短的帖子。
标题：【红星军团·紧急通知】
内容：全体成员注意，明天早上六点集合，轻装行军返回凛冬城。目标：参加即将开启的大型主线战役。不想错过版本大事件的，把你们的破铜烂铁收拾好。
落款：肝帝永恩。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评论区就开始往上蹦字了。
“来了来了！！”
“卧槽这么快就撤？北边还有几个点没清呢。”
“你傻啊，白马领的大饼不比你清小匪窝香？”
“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好耶！可以回城洗个热水澡了！荒原上的水冰得我蛋都缩了！”
“楼上注意发言，你没有蛋。”
“……你给我闭嘴。”
“所以这次能买枪吗？论坛说新出了两百把燧发枪，老玩家有折扣！”
“两百把？四千人抢？这比春运抢票还刺激啊……”
“红星军团的兄弟们，这波赶回去，到时候冲锋咱们排第一！谁反对？”
“我反对个锤子！冲冲冲！”
永恩看着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关掉了论坛。
帐篷外面，篝火的噼啪声和平民们低低的交谈声透过帆布传进来，模糊而温暖。
明天一早出发。三到四天回城。
然后，白马领。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贡献点的数字，不是论坛的热帖，也不是钟离的兵力分析。
是一跟长歪了的手指。
死死地、死死地抠在盾牌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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