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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走在回城堡的路上。凛冬城的主街被踩得瓷实，灰褐色的冻土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碎冰碴子，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街道两侧是新建的木石混合建筑，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焦香和远处铁匠铺传来的硫磺味。
几个居民见到领主经过，慌忙行礼，莱恩微微颔首回应。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妇人躬着身子退到路边，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感激，她是三个月前从流民潮中被收容进来的，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摊位和一间带火炕的屋子。
莱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轮子碾过冻土的吱呀声。
声音从城东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和压低嗓门的争吵。
“你往左偏了！左！你的左！”
“我知道哪边是左！是路不平！”
“那你倒是避开那个坑啊——”
莱恩停下脚步。
一辆造型粗犷的木制推车正从街角拐出来。
车轮是实心橡木锯出来的，轴承吱吱作响，显然没上够润滑油。
四个玩家推的推、拉的拉，搞得像是在搬一座小型棺材。
为首的是凛冬重工的核心成员——【机械浪漫】。
这位在地球上据说是个机械工程专业的研究生，此刻满脸煤灰，皮围裙上烧了好几个洞，左手食指缠着一圈看起来就很疼的粗布绷带，头发被汗水和铁屑糊成了一缕一缕的。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个工匠看着自己亲手锻造的作品、迫不及待要展示给全世界时才会有的眼神。
推车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防潮油布，绑得严严实实，边角都用麻绳扎紧了。
油布下面的东西轮廓方方正正，像是码了很多根长条形的物件。
几个玩家也发现了正看向他们的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
【机械浪漫】气喘吁吁地松开车把，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但他那副连喘气都顾不上、恨不得立刻炫耀的表情，让这个蹩脚的行礼反而带上了几分可爱的郑重。
在他身后，拉车的【螺栓松了】也跟着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嘟囔了一句：
“就说让他提前通知领主大人来仓库验收嘛，非要搞这种'当街献宝'的戏码……”
旁边推车的【柴油朋克】伸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懂什么？这叫仪式感！”
莱恩看着他们，微微挑眉。
【机械浪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推车旁，双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他回头看了莱恩一眼。
然后一把掀开。
油布哗啦啦掀起，卷着一股子铁锈味和桐油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推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把崭新的长管武器。
胡桃木的枪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木纹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温润的深棕色，每一把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黑褐色的金属枪管一根挨着一根，泛着冷硬的、带有工业质感的金属光泽。
燧石击发装置被仔细上了润滑油，黄铜药池盖在光线下闪着暗金色的微光。
两百把。
不是样品，不是试作型号。
是可以直接拉上战场的量产武器。
街对面一个正在搬木箱的玩家路过，无意间瞟了一眼推车，然后脖子像生了锈一样缓缓转回来，瞪大了眼睛。
“卧槽……那是枪？！？！”
他手里的木箱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共两百支！”
【机械浪漫】拍着胸脯，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傲。
“枪管全部是用新调试的水力镗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内壁光滑度比第一把原型机提升了至少三成。每一支都经过三发试射检验，绝对没有炸膛风险！”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废品率从第一周的百分之三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八。这个月底还能再降。”
莱恩走上前。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支。
大约四公斤。胡桃木枪托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木料的密度和打磨的光滑度都恰到好处。
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一个普通成年人稳稳端住。
他翻转枪身，目光从枪口一路扫到枪托。
不是在看单枪的性能。
那些数据他在靶场已经测过了。
五十米精准击碎稻草人，八十米仍有杀伤力，三十米击凹重型板甲。
他在看的是另一件事。
一致性。
两百把枪，枪管的长度、口径、枪托的弧度、击发机簧的松紧。
他连续拿起三把，又放下，又拿起两把，逐一扣动击发装置。
咔嗒。
咔嗒。
咔嗒。
三声脆响，间隔几乎完全一致。
弹簧的回弹力度、燧石夹的咬合角度，每一把都在同一个合格区间内。
这不是一个天才工匠用半个月打磨出来的孤品。
这是流水线的产物。
是标准化生产的胜利。
是工业。
【机械浪漫】一直在旁边紧张地观察莱恩的表情。
当他看到莱恩放下第五支枪时，嘴角那条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客套的微笑。
那是验收通过的表情。
莱恩的手指在枪管上缓缓滑过，指腹感受着金属冷硬而光滑的触感。
他想起了原本的计划。
这批枪，他打算优先装备给凛冬第一军团。
逻辑很简单。
热武器是平权的终极工具。
一个瘦弱的农家少年，只要经过几周的装填训练，就能用一颗铅弹击倒一个修炼了十年斗气的骑士。
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而且从政治上讲，用新式武器武装本地士兵，是向那些降兵传递信任的最直接方式。
刀可以夺，枪可以缴，但领主愿意把最好的武器交到你手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但现在，情况有变。
白马领围剿战役的时间窗口，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总督府正在调兵遣将，周边三家贵族正在被征召。
所有齿轮都在转动，而他必须在这个窗口关闭之前，拿出一支足够强悍的打击力量。
一个月。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凛冬第一军团的新兵们站在操场上，笨手笨脚地往枪管里倒火药。有人把通条捅反了，有人忘了装弹丸就扣扳机。
一个月，远远不够让一千名从未摸过热兵器的士兵变成合格的火枪手。
然后他又想到另一个画面。
论坛上，某个ID叫【FPS二十年老兵】的玩家发了一篇三千字的长帖，
标题是《燧发枪射击教程·从入门到精通（附瞄准技巧与装填提速心得）》，
下面跟了两百多条回复，其中至少有五个人在激烈争论“提前量该怎么算”，
还有人在讨论“三段击和齐射哪个更适合现阶段的玩家编制”，
莱恩放下枪。
那个决定在他心里已经做好了。
NPC新兵需要更多时间训练。但战场不等人。
白马伯爵勾结血族的窗口期稍纵即逝，总督府给的时间表没有“等你的步兵练好了再开打”这个选项。
而玩家——
他们不需要练。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从小就在练了。他们缺的不是技能，是武器。
这批枪，给玩家。
“全部送到领地仓库去。”莱恩语气平淡地说。
“得嘞！”
【机械浪漫】咧嘴一笑。
“领主大人放心，包装我们都做好了，防潮的桐油纸、枪口塞、备用燧石都配齐了。”
莱恩微微点头。
标准化生产，标准化管理。
好。
几个玩家推着车吱吱呀呀地往仓库方向走去。
【螺栓松了】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莱恩，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你说领主大人刚才连扣了五把枪的扳机，到底是在检查什么？”
“检查一致性吧，”【柴油朋克】想了想，“流水线质检的基本操作。”
“NPC还懂流水线质检？”
“……你第一天玩这游戏啊，这是普通NPC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莱恩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他已经转身走回城堡了。
步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被北风掀起又落下，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节奏。
脑海中，系统界面应声展开。
“薇薇。”
“在。”
“等围剿白马领的战役任务正式发布之后，把这批燧发枪上架到官方商店。”
“好的。定价多少合适呢？”薇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莱恩想了想。
“两万星界币一把。”
这个价格不算低。对于现阶段的玩家来说，要连续做满十天以上的日常任务才能攒够。
但也不算离谱——对于一件能在战场上真正改变生死天平的武器来说，十天的努力，值得。
“不过，”莱恩话锋一转，“加个折扣活动。”
“参加白马领围剿战役的玩家，享受七折优惠。”
“贡献点在两千点以上的核心玩家，也享受七折优惠。”
他停顿了一秒。
“这两项优惠条件可以叠加使用。”
薇薇沉默了大约零点三秒——对于一个上古文明遗留的智能体来说，这已经算是很长的“愣神”了。
“主人，我算一下……七折乘以七折，等于四点九折。也就是说，一个既参加了围剿战役、贡献点又超过两千的老玩家，只需要不到一万星界币就能买到一把枪。”
“嗯。”
“但这批枪的综合成本，算上材料、人工、设备折旧和能源消耗，大约是每把一万两千星界币。”薇薇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主人，你这不是亏本了吗？”
莱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笔账怎么算。
如果单纯从账面利润来看，每卖出一把枪，领主府的净进账可能只有几百星界币，甚至在某些极端折扣组合下会出现微亏。
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玩家赚到的工资，会花在领地的商店、酒馆和其他设施上。”
“然后通过税收和交易手续费，流回领主府。”
“而玩家用星界币买枪的钱，百分之七十五又回到了主人手里。”
“加上玩家为了攒够购枪款而额外完成的任务，那些任务本身就是在为领地创造价值。”
“这不叫亏本。”
“这叫……内循环。”
“而七折叠七折的折扣条件，参加战役和高贡献点，本质上是在筛选最有战斗力的玩家优先获得武器，同时激励更多玩家报名参战和提升贡献等级。”
“主人，你是在用折扣当诱饵，把枪精准地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就当是战前给玩家的特别福利了。”莱恩轻描淡写地说。
他走进城堡大门。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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