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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莱恩将意识沉入了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玩家论坛。
他习惯性地打开论坛首页，然后愣了一下。
首页上只剩下一个帖子。
不是因为其他帖子消失了，而是因为这个帖子的热度高得离谱，以至于系统的排序算法直接把它钉死在了置顶位，下面的一切帖子都像是被推土机碾过一样，沉入了信息洪流的深渊。
【史诗级主线任务开启！——《文明的火种》！领主大人亲自授权，在异世界复刻九年义务教育！】
发帖人：【芝士就是力量】
莱恩点了进去。
帖子里，芝士用一种他此前从未展现过的，略带笨拙的，煽情笔触，描述了今天下午在领主府书房发生的一切。
还在最后面打了六个感叹号。
六个。
莱恩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一般来说，一个技术型玩家在帖子里使用超过三个感叹号，就意味着他的情绪已经突破了理性的防线。
六个，说明芝士写这段话的时候手大概在抖。
帖子的正文部分，他一行行地读了下去——
“兄弟们！姐妹们！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印刷任务！这是策划，是领主大人，在向我们全体玩家发出的邀请！邀请我们，成为这个世界新文明的奠基人！”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现在，我以'文明之火'工作室的名义，向全服所有有志之士发出征集令！我们需要你们的智慧！我们需要你们的知识！”
“我们需要编写一套完整的、从启蒙到专精的教材！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生物……所有的一切！”
“不要再满足于挖矿砍树了！不要再沉迷于打打杀杀了！来吧，加入我们！让我们一起，把科学的光芒，洒满艾瑞亚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让我们亲手，把一个蒙昧的封建时代，推入一个崭新的工业纪元！”
帖子的最后，附上了一张莱恩划拨的三百万星界币的“企业账户”余额截图。
那明晃晃的数字，六个零，像一颗重磅炸弹。
莱恩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帖子写得，比他造的纸还糙。”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糙有糙的好处。
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朴素到近乎粗暴的热情，才最能点燃同类的热情。
然后他开始看回帖。
这才是重头戏。
前几楼还算正常——
1L：卧槽！三百万！狗策划这次下血本了啊！
2L：这已经不是主线任务了，这是资料片级别的剧情了吧？在游戏里搞教育革命？这策划的脑洞我服了！
3L：别说了，我燃起来了！妈的，老子当年985毕业，天天在公司写PPT，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游戏里当教育家！
莱恩微微颔首。情绪铺垫，正常反应。
然后——从第四楼开始——论坛一如既往地开始了它最擅长的事情。
失控。
4L【魔界の君主】：
【截图：清华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证.ipg】
物理教材我包了！从牛顿三定律到相对论，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先定个小目标，让异世界土著理解什么是质能方程！
5L：楼上的哥们冷静点，别一步跨到核聚变了……先教人家认清“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好吗？
6L【银河系在逃公主】：
【截图：某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毕业证.ipg】
历史系的研究生在此！《凛冬领简史》交给我！保证把领主大人塑造成万年不出的圣人，把凛冬精神打造成宇宙第一的信仰！
7L：6楼你怎么不去写爽文？
8L【家人们谁懂啊】：
【截图：幼儿园教师资格证.ipg】
那个……弱弱地问一句，启蒙读物需要人吗？我擅长教小朋友看图识字，唱儿歌……
10L【该用户很懒】：我是画师，我可以画插图！Q版魔法史莱姆不比干巴巴的文字香吗？
到这里为止，莱恩还觉得一切可控。
然后他看到了第11楼。
11L【上单已自闭】：
等等等等等等等。
你们先别急着晒学历。
我仔细想了一下，有个事情不太对——领主大人要的是给NPC小孩看的课本对吧？
那请问，这个世界的小孩识的是帝国通用文字，学的是他们那一套度量衡。
你们谁能告诉我，“牛顿”这个名字翻译成帝国通用语应该叫什么？“牛一顿”？“纽顿先生”？还是直接叫“被苹果砸到的那个人”？
还有，“米”这个单位怎么换算？“千克”呢？
他们用的是“皇家尺”和“磅”啊兄弟们。你写一个F=ma，NPC看到的可能是一堆天书。
这不是编教材的问题，这是编字典的问题。
我先自闭一会儿。
“……”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松开了。
这个问题，薇薇两个小时前就问过他。
但由一个玩家独立提出来——而且是【上单已自闭】这种以“整活”闻名、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家伙。
这让莱恩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永远不要因为一个玩家的ID看起来很蠢，就低估他的脑子。
他继续往下看。
上单的这条回复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高涨的热情上，但只浇了大概三秒钟，因为——
15L【岩王钟离】：
上单提的问题很好，但并非无解。
我的建议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建立“翻译标准”。
组建一个专门的“术语编译小组”，把所有地球科学术语按照帝国通用语的语法结构和音韵习惯进行系统性翻译。
这个过程需要同时精通两种语言逻辑的人，
我建议可以参考系统自带的翻译模块的转译规则，逆向推导出一套命名法。
第二步，度量衡不用急着统一，先在教材里采用双轨标注。
左边写帝国通用的“皇家尺”和“磅”，右边括号注上我们的标准单位换算值。
让NPC在学习过程中逐步适应新体系，而不是一步到位强制替换。
第三步，教材的编写语言必须极度简洁。
记住，我们的目标读者是这个世界六到十二岁的孩子，其中大部分从未接受过任何教育。
不要用任何长难句，不要用任何抽象的比喻。
一个概念，一句话。一个公式，配一个具体的例子。
比如教重力加速度，不要说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要说“一块石头从城墙上落下，需要多久砸到地面”。
另外，@芝士就是力量，三百万的经费，建议留出至少三分之一用于后期的校对和试印。
根据之前造纸厂的良品率数据推算，第一批印刷品的废品率不会低于40%。
别把钱全花在写稿上，印不出来就尴尬了。
以上。
莱恩看完钟离的回复，缓缓靠回了椅背。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帖子的热度在钟离回复之后，非但没有降温，反而以一种更有序的方式重新燃烧了起来。
18L：钟离大佬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三步走战略直接给我整服了！
19L：妈的，别人在游戏里打BOSS，我们在游戏里搞教育体制改革，还有专家做顶层设计。这游戏到底是个什么品种？
21L【带薪摸鱼】：
我就问一句。
编教材算不算“工作”？
如果算的话，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和老板说“我在加班”了？
在游戏里编教材=给异世界文明做贡献=具有深远的教育意义=本质上是一种公益行为
所以——我，带薪摸鱼，此刻正在进行的不是“摸鱼”，而是“带薪做公益”。
完美闭环。无懈可击。
另外我报名美术和排版组。
别问为什么，因为我会PS。教材封面设计我要了。
提前说好，封面要用领主大人的帅脸做主视觉，必须高清，必须打光，必须有金色花边和星辰元素。
不接受反驳。
23L：楼上的逻辑闭环能力确实无懈可击，但我怕你的老板也有同样的推理能力。
24L：摸鱼姐的PS技术我见过，上次她P的那个“领主大人凝视深渊”的表情包全服传疯了。让她做封面，我举双手赞成。
莱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件事。
继续往下翻。
当莱恩翻到第40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
论坛的“常驻反派”。
42L【蓝鹰怪】：
呵。
又来了。
每次官方要你们免费打工的时候，就开始画大饼了。上次是“建设凛冬城”，这次是“编教材”。下次是什么？让你们把整个宇宙的知识都搬过来？
三百万星界币很多吗？四千个玩家分，每人七百五。你们为了七百五激动成这样？
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们把地球的科学知识全倒进这个游戏世界里，万一这些“NPC”真学会了呢？真的造出枪炮了呢？
那他们还需要你们干什么？
动动脑子好不好？这个GM让你们编教材，本质上就是在让你们培训自己的替代品。
等NPC全都学会了，你们就是一堆可以被清理的临时工。
当然了，你们不会在意的。毕竟你们连这个游戏是不是真的都搞不清楚，又怎么会想这么深呢？
笑了。
评论区在蓝鹰怪的回复下方炸成了一锅粥——
43L：蓝鹰怪你是不是又被社会毒打了？每次论坛气氛好起来你就出来泼冷水。
44L：虽然他说话难听，但不得不说，“培训自己的替代品”这个角度……有点东西。
45L：44楼你被带偏了。教NPC知识和被替代是两码事。我们是玩家，能复活能跨界，NPC怎么替代？
况且NPC越强，我们能做的事情越多好吧。你以为教育是零和博弈呢？
46L：蓝鹰怪要是把杠精的能量放到写教材上，他能编出全服最严谨的一本。可惜了。
47L【岩王钟离】：
@蓝鹰怪 你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知识的传播速度和应用转化之间有巨大的时间差。
即使NPC掌握了基础科学知识，从“理解原理”到“独立研发”至少需要两到三代人的积累。
在这个时间窗口内，玩家群体的技术迭代速度远超任何本土文明。
更重要的是——教育的目的不是培训“替代品”，而是培养“合作者”。
一个能理解火炮原理的NPC士兵，比一个只会机械装填的NPC士兵，在战场上能多活三倍的时间。
他们活得越久，我们需要操心的事就越少。
这笔账，不难算。
莱恩看到钟离的回复时，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钟离的逻辑完美地解构了蓝鹰怪的质疑，但莱恩心里清楚，蓝鹰怪触碰到的那个核心问题。
“玩家的不可替代性边界在哪里”，并不像钟离说的那么简单。
只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继续往下翻。
热度还在持续攀升。
51L【全服公认老好人】：
啊啊啊啊看完帖子整个人都燃起来了！！(ﾉ＞ω＜)ﾉ
我报名！我什么都能干！校对可以，翻译可以，试讲也可以！
所以拜托了各位大佬，编教材的时候，请一定一定，把启蒙读物写得温柔一些好吗？那些孩子……他们值得最好的。
55L【小厨女】：
安安说得对！孩子们值得最好的！
哇哦，我突然有个想法，教材里是不是可以加一本《家庭烹饪入门》？
不是开玩笑！营养学和食品安全也是科学的一部分！
教孩子们怎么做出一顿健康美味的饭菜，这和教他们算术一样重要！
而且，如果教材里有食谱的话，家长们说不定更愿意让孩子去上学呢！“去学校可以学做红烧肉”。
这个招生广告绝对比“学知识改变命运”好使一百倍！
57L：小厨女你是懂人间真实的。
58L：笑死，家长：“我送你去学校是为了你的前途。”孩子：“好耶！今天的课是炸鸡腿！”
莱恩在看到这些回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靠在椅背上，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帮玩家。”
语气不重，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度。
旁边的薇薇歪了歪脑袋。
“主人，您在笑。”
“没有。”
“您嘴角的弧度偏移了1.7度，根据您的面部肌肉运动模式数据库——”
“薇薇。”
“在。”
“闭嘴。”
薇薇眨了眨大眼睛，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她的微光粒子抖动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偷笑。
莱恩没有理她。
他继续翻着论坛。
回帖数已经突破了两百，而且还在以每分钟十几条的速度增加。
无数潜水的学术大佬、各行各业的精英、甚至自称是退休中学教师的玩家，全都被这个“创世纪”般的任务给炸了出来。
他们疯狂地晒着自己的毕业证、资格证、教师资格证、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从业证书，争抢着各个学科教材的编写权。
仿佛那不是一份份枯燥的文档，而是一张张通往新世界神坛的门票。
有人在认真地讨论拼音系统的替代方案，有人在吵“到底先教加法还是先教数数”，有人已经自发建了一个“术语翻译协作文档”并在帖子里贴出了共享链接，三小时内就有四十多人加入编辑。
还有人为“教材封面到底用什么颜色”吵了整整二十层楼。
混乱。
荒诞。
充满活力。
一如既往。
莱恩从论坛里退出来，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一小截燃尽的炭从火焰中坠落。
他在脑海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白马领的围剿、总督府眼线的应对、军队的热武器换装、以及，教材内容的审核标准。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每一件都够他头疼一整晚的。
但此刻，在论坛上那些滚滚而来的、喧嚣的、荒诞的、有时候蠢得让人想翻白眼但偶尔又闪烁着惊人智慧的声音里——
他隐约觉得，空书架被填满的那一天，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来得更快一些。
“薇薇。”
“在。”
“给‘文明的火种’任务加一条隐藏成就奖励。”
“奖励内容？”
莱恩想了想。
“叫‘薪火相传’。凡是参与编写并通过审核的教材作者，永久获得‘凛冬教育先驱’称号，额外奖励500贡献点和一枚纪念徽章。”
“徽章的样式？”
莱恩的目光透过窗玻璃，再次落向远方“希望之翼”模糊的轮廓。
“……一本打开的书，上面有一团火。”
他顿了顿。
“火焰里，藏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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