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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立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面孔。那些表情很精彩，敬畏与恐惧交织，而在那层薄薄的恐惧之下，名为“贪婪”的野草正在疯长。恐惧是最好的教鞭，但若想让人死心塌地，还得让他们尝尝掌控恐惧的滋味——那才是最致命的诱饵。
“分组，开始教学。”莱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好嘞！”
【战略忽悠狼】把手一挥，身后十九名挂着“凛冬重工”头衔的玩家瞬间散开，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嗷嗷叫着扑向各自负责的炮位。
“一连的兄弟，这边集合！哥带你们玩个大的，这玩意儿比娘们儿够劲！”
“二连的！别愣着！想不想亲手把那群骑马的老爷轰成渣？想就滚过来！”
第一军团的士兵们被这群咋咋呼呼的玩家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各连连长的喝骂声响起，他们才迈开僵硬的步子，以连为单位，战战兢兢地围拢在那十尊钢铁巨兽旁。
教学开始了，但场面很快就变得有些尴尬。
“看好了，这叫抛物线！y等于aX平方加bX加C，懂不懂？”
一名看起来颇有学者风范的玩家，正拿着树枝在雪地上激情飞扬地画着图，试图向这群大字不识的土著灌输基础弹道学。
他对面，一百多名士兵瞪着眼，嘴巴微张，表情从最初对神术的敬畏变成了茫然，最后彻底凝固成一片呆滞。
抛物线？那是什么线？能用来缝裤子吗？还有那个叫“初速度”的家伙又是谁？
这些词汇钻进他们耳朵里，比精灵语的古咒文还要晦涩。
“哎呀老张你闭嘴吧！跟他们讲函数，你脑子瓦特了？”
旁边一名性子急的玩家实在看不下去，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雪团，抢过话头，指着炮身上的简易刻度盘吼道：
“都把耳朵竖起来！别管什么线！看到这个刻度没？想打远，就把指针往上掰；想打近，就往下掰！会不会？！”
这解释通俗粗暴，士兵们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纷纷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大半。
“还有这个！”
那玩家又指了指旁边的风向标，“风往哪边吹，炮口就往反方向挪一点！这叫‘给风让路’！明白没？”
“明白了！”士兵们把头点得像捣蒜。
玩家们很快意识到，跟这群连十以内加减法都费劲的NPC讲科学，纯属浪费时间。
他们果断放弃理论，直接进入最简单粗暴的实操环节。
“你，出来！”
一名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年轻士兵被玩家像拎小鸡一样拽到了炮位前。
他叫提姆，因为身材矮小一直是个受气包，属于那种死在战场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透明人。
“别……大人，别……”提姆脸色煞白，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怕个球！拿着！”
玩家将一支燃烧的火把硬塞进他颤抖的手里，指着引信，“看到那根线没？点着它！是个带把的就给老子点！”
提姆的手抖得厉害，火光在寒风中乱晃。他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觉得那里面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炮管上，瞬间结成了冰晶。
“快点啊！磨蹭什么！再不点火把都要灭了！”玩家不耐烦地催促，作势要踹他屁股。
“为了……为了凛冬！”
提姆闭着眼，发出一声似怒吼又似哀鸣的怪叫，手中的火把哆哆嗦嗦地怼上了引信。
“呲——”
引信燃烧的声音尖锐刺耳，那是死神在读秒。
提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下一秒。
轰——！！！
平地起惊雷。
巨大的声浪宛如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坐，铲起大片冻土。
炮口瞬间喷出橘红色的烈焰，滚滚白烟如同巨龙吐息，一口吞没了炮位。
一颗黑色铁球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最终砸在靶子左侧几十米外的空地上。
虽然严重脱靶，但这并不妨碍它展示那令人胆寒的破坏力。
砰！
冻得比铁还硬的地面瞬间炸裂，泥土、碎冰混杂着黑烟漫天飞舞，硬生生被轰出一个直径数米、还在冒着热气的深坑。
滚滚气浪扩散开来，吹得前排士兵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校场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声和未散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提姆呆呆地坐在地上，耳膜嗡嗡作响。
他慢慢放下抱头的手，看着远处那个由自己亲手制造的恐怖大坑，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弱、布满老茧、曾经连剑都握不稳的手。
他……一个在战场上只能充当炮灰、死了都没人收尸的无名小卒……
就在刚才，他释放出了堪比中阶魔法师全力一击的力量。
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挨上这一下，也得变成一滩碎肉吧？
这种感觉……
一股无与伦比的强大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自卑与恐惧。
血液开始沸腾，心脏剧烈跳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这就是力量的味道吗？
提姆的眼睛亮了，那是野兽尝到血腥味后的眼神。
不只是他，周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呼吸变得粗重，原本畏缩的身体开始前倾。
如果说之前的演示只是让他们产生了“渴望”，那么现在，当看到一个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同伴掌握了这种力量，这种渴望就彻底变成了狂热。
不需要天赋，不需要苦修，只要照着做，我也能行！
“我来！让我试试！”
“还有我！我不怕死！”
人群躁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争先恐后的贪婪，生怕晚了一步，这件神器就会被收回。
看着气氛被彻底点燃，玩家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尽是坏笑。
为了让这些大字不识的士兵快速记住繁琐的流程，这群玩家充分发挥了他们的“创造力”——或者说，恶趣味。
“听好了！都给老子闭嘴！”【战略忽悠狼】跳上一辆板车，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传授绝世秘籍的架势：
“咱们凛冬重工炮兵守则第一条！”
“一摸炮身二检查，炮口干净无泥沙！”
“三填子铳要压实，火药不能有偏差！”
“四调角度对准星，风向大小记心里！”
“五点引信快卧倒，喊上一声——”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视线扫过全场，然后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振臂高呼：
“艺术就是爆炸！！！”
这套简单押韵的顺口溜，让士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确实比那该死的“抛物线”好记。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为了增加操作的“仪式感”，也为了满足中二病发作的欲望，玩家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声称这是激活“炼金神器”威力的关键咒语。
“听着，点火前必须心怀敬意，大声念出咒文，否则炼金之神不会降下毁灭！”
一名玩家神棍附体，“跟着我念：感受痛楚吧！思考痛楚吧！接受痛楚吧！了解痛楚吧！”
“装填弹药时，要默念：此乃破敌之利器，神圣的铁与火之礼赞！”
“发射完毕后，要对炮管行抚摸礼，并轻声说：干得漂亮，我的伙伴。”
这些在玩家看来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台词，在这些单纯且迷信的NPC士兵耳中，却成了神圣、庄严且不可更改的铁律。
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因为那恐怖的威力做不了假！
于是，整个东校场上，出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一群满脸横肉的糙汉子，排着整齐的队列，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教堂祷告，眼神虔诚得令人发指。
“一袋米要扛几楼！”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在点燃引信前，用尽全身力气庄严怒吼，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献祭。
轰！炮弹出膛，远处靶子应声粉碎。
“此乃破敌之利器！”
另一名士兵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子铳塞入炮膛，一边念念有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场面滑稽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令人信服的狂热。
高台之上，夕阳将莱恩和黎心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方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感受痛楚吧”的喊声响彻云霄。
黎心双手抱臂靠在栏杆上，那张平时总是紧绷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盯着下面那些仿佛着了魔的士兵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惬意的莱恩。
“领主大人，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
莱恩侧过身，随手将护卫送来的两瓶热麦酒递给她一瓶，“问吧，如果是想问为什么那个叫【战略忽悠狼】的家伙屁股扭得那么难看，我也没法解释。”
黎心接过麦酒，并没有喝，只是苦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个。我是想问……那些口号。”
她指了指下面：
“‘艺术就是爆炸’……这真的是某种高等炼金术的核心理论吗？虽然听起来很疯狂，但在看到火光炸裂的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噗——”莱恩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看着黎心那副认真求知、试图理解“异界深奥哲理”的模样，强忍着笑意。
“怎么说呢，”
莱恩擦了擦嘴角，倚着栏杆，眼神玩味，“那确实是一位……嗯，一位追求‘刹那芳华’的艺术大师的名言。”
“在他看来，永恒的东西太无趣，只有瞬间的毁灭与绽放，才是最极致的美。”
“瞬间的毁灭与绽放……”黎心低声重复，若有所思地点头：
“听起来像是个疯子，但也是个纯粹的疯子。这种极端的专注，确实符合强者的心境。”
莱恩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把动漫台词上升到哲学高度，良心微微痛了一下，决定继续忽悠。
“那另一句呢？”
黎心眉头微蹙，“‘感受痛楚，思考痛楚’……为什么要让士兵在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时，去思考这种软弱的东西？骑士的信条里，通常教导我们要无视痛楚。”
莱恩收起笑容，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雪山。
“黎心，你觉得力量是为了什么？”
“为了守护，为了荣耀。”黎心回答得毫不犹豫。
“没错。但如果一个人手中握着能轻易抹杀千军万马的力量，却不懂得敬畏，那他就是个单纯的屠夫。”
莱恩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轻声说道：
“那句口号源自一位渴望和平的‘神’。他的理论是——人不真正感受到痛楚，就永远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和平。”
莱恩转过头，看着黎心的眼睛，语气真诚：
“让士兵们喊这句话，不是为了让他们软弱，而是提醒他们——当你们扣动扳机、制造毁灭的时候，要明白这份力量的重量。”
“只有理解了痛楚，才能驾驭住这份能吞噬一切的‘艺术’。”
黎心怔住了。
她看着莱恩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眼中的困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敬佩。
“原来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麦酒，“这些勇士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测。看来我不仅剑术需要精进，思想境界也差得太远了。”
“咳……”
莱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不管是艺术还是痛楚，只要能把敌人轰成渣，那就是好道理。来，碰一个。”
黎心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那一刻她卸下了军团长的重担，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女孩的爽朗。
“你说得对。”
叮。
两只酒杯在寒风中清脆相撞。
“为了艺术。”黎心学着刚才听来的词，眨了眨眼。
“为了……咳，为了艺术。”莱恩笑着饮尽了瓶中的酒。
经过一整天的魔鬼训练，加上玩家们无数次的“手把手”教学和物理纠正，傍晚时分，这近千名第一军团的士兵已经初步掌握了佛郎机炮的操作。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仿佛预示着未来的铁血征程。
十门佛郎机炮在校场上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晚霞的映衬下泛着寒光，齐齐指向北方的天际。
莱恩站在高台上，黑色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这支初具雏形的混合部队。
一边，是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传统士兵，代表着旧时代的荣光。
一边，是掌握了跨时代热武器、口中念着中二咒语的新式炮兵，代表着新时代的疯狂。
而在他们中间，穿梭着那群永远无法用常理揣度、将科学伪装成神迹、嘻嘻哈哈却又无所不能的玩家教官。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莱恩胸中激荡。
艾瑞亚大陆的战争史，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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