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他们重新回到院子里坐下,陆长河亲自给陆长海倒了一杯茶——这是今天头一遭,大概是觉得有观众了,做做样子也无妨。陆天靠在椅背上,看着二叔一家忙前忙后地准备迎接县领导。
院子里的气氛从闲散变成了紧张,亲戚们议论纷纷。
“县里领导亲自来?多大的面子!”
“子轩这是要发达了,领导亲自来看望,下次提拔稳了。”
“长河家祖坟真冒青烟了。”
陆长河听到这话,笑得更得意了,那笑容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这一天: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陆家村唯一一个能让县领导亲自上门拜访的人才。
他要让所有亲戚看看,特别要让他那个没出息的哥哥看看,什么叫光宗耀祖。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村口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两辆黑色帕萨特和一辆白色考斯特中巴,车身上都印着公务用车的标识。
车子鱼贯驶入村道,扬起一小片尘土,被十月的阳光照成了金黄色的雾。
村民纷纷伸着脖子眺望,一长串车阵在陆家村算是稀罕事,平时的公车顶多是一辆镇上的桑塔纳过来办事,今天这个阵仗,不寻常。
陆长河赶紧整了整衣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陆子轩也站起来,把白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深呼吸,调整表情,摆出了一个谦虚得体、不卑不亢的微笑。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镇党委书记钱德旺——一个矮胖的中年人,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拿手帕擦汗一边急匆匆地往后张望。
紧接着,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李国庆也下来了,然后是县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赵长明。
陆长河的笑容更灿烂了,组织部副部长亲自来——这可是管干部提拔的部门,今天来看子轩,是不是预示着下一次提拔就要快了?
他心里已经把儿子未来的仕途规划到了副县长的级别,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迎上去伸出手,腰都弯了三分:“赵部长!李镇长!钱书记!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家里备了茶,中午就在家里吃饭——”
然而赵长明看都没看他伸过来的手,目光越过陆长河的头顶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表情里带着一丝焦急和紧张,像是在找什么人。
钱德旺和李国庆也同时在扫视院子里的每一张脸,目光掠过陆长河,掠过陆子轩,掠过满院子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亲戚,最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桌子旁。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彻底懵了。
这一刻,院子里鸦雀无声。
陆长河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五根手指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但他面前的三位领导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他的手一眼。
陆子轩还站在院子正中间,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刚才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嘴角那抹谦虚得体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笑意已经开始发僵。
然后他们顺着三位领导的目光,看向了院子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摆着一张没有铺桌布的空桌子,桌上放着几杯已经凉了的粗茶和一个磕了角的瓜子盘。
陆长海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和李国庆一样懵。
沈秀兰坐在他旁边,枣红色的毛衣外套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纸钱灰,萧晴挽着她的手臂,微微侧着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
而陆天手里转着一个空了的茶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赵长明是三个人中级别最高的,也是反应最快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走到陆天面前,腰微微一弯,伸出双手,脸上堆出一个下属见到上级才会有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三分紧张、三分殷勤,还有一分藏不住的惶恐。
“陆先生,您好!我是县委组织部赵长明——”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冒昧打扰,实在抱歉!今天正好在附近调研,得知您回乡扫墓,于县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过来当面问候您——于县长本来要亲自来的,临时被市里一个紧急会议叫走了,他让我务必向您转达歉意。”
钱德旺紧跟着挤过来,手帕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湿布。
他比赵长明更紧张,因为是本地干部,知道陆家村的底细。
他早就知道陆家村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但人家从来没回来显摆过,他还以为这层关系用不上了。
今天突然接到县里电话说陆天回乡了,他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腰弯得比赵长明还深:“陆先生!我是钱德旺,镇上的——您父亲身体还好吧?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镇上协调的?您尽管开口!另外,我代表青龙镇党委政府祝福您一家团圆幸福、健康如意!”
李国庆跟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级别太低,前面两位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只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陆先生好,欢迎您常回来看看。”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石化了。
大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三婶端着的茶杯歪了,茶水顺着杯壁流到她的裤子上,她浑然不觉。
四叔嘴里的烟掉了,掉在他的皮鞋上烫了一个小黑点,他也没感觉到疼。
那些刚才还在吹捧陆子轩“以后当县长也不是不可能”的亲戚们,此刻张着嘴瞪着眼,目光在三位领导和陆天之间来回弹跳,大脑集体宕机。
陆长河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院门口,但他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灰。
他的手终于慢慢地、僵硬地垂了下来,手指蜷了蜷,抓了一把空气。
陆子轩站在院子中间,只是看着赵长明弯着腰对陆天伸出双手的姿态,看着那个他做梦都想结交都排不上号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正像下属对待上级一样给自己的堂哥行礼。
他那句准备好的“欢迎领导莅临指导工作”,此刻像一颗咽不下去的钉子一样卡在嗓子眼里。
而陆天终于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把手中的空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平静地握了握赵长明的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和邻居打招呼:“赵部长客气了。我就是回来陪父亲上个坟,一点家事,你们不用专门跑一趟的。村里一切都好,我父亲也常念叨镇上对村里的照顾,请你们也帮我转达对于县长的问候。”
三言两语,既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刻意谦虚。
体面、得体、从容,就好像被县领导点头哈腰地对待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听到这话,赵长明松了口气——对方没有摆脸色,这趟差事算是办妥了。
他直起腰,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作为官场老手的他瞬间就把局面猜了个七七八八——角落里没铺桌布的空桌子,陆长海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陆长河刚才伸手被无视时那副谄媚的嘴脸。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不露分毫。
陆长河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灰色还没褪干净,但求生的本能已经驱使他迈开了脚步。
他走到陆天旁边,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刚才对赵长明时还要厚实十倍,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以一种近乎夸张的亲昵口吻,扯着嗓子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重新介绍:“各位领导可能还不知道——陆天是我亲侄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爸是我亲大哥!”
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拍陆天的肩膀,那姿势像是在展示一件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传家宝。
陆天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表情很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陆长河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莫名地抖了一下,那只想去拍肩膀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改了个方向,不自然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讪讪地收了回去。
萧晴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她见过陆天太多面了——见过他在砂石厂跟兄弟们喝酒时的豪爽,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人时的冷酷,也见过他在自己面前笨拙地哄她开心的样子。
但要说最解气的,还是此刻——他不说重话,不摆架子,只是站起来随意地握个手,就让她憋了一下午的闷气全部出干净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沈秀兰的手,发现沈秀兰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扬眉吐气。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