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烧烤摊摆在幸福里小区后门那条窄巷的尽头,只有三张矮桌、几个塑料凳子和一个熏得发黑的铁皮烤炉。李瘸子的摊子从不挂招牌,但闸北的老街坊都知道,晚上十点以后来这里,准能吃到全青龙市最好的烤羊腰子。
此刻已经过了午夜,巷子里弥漫着孜然和炭火的焦香,路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铁皮烤炉上的青烟照得袅袅升起。
李瘸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翻着一把钢钎,羊腰子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花,他撒了一把辣椒面,火苗猛地蹿起来,映红了他半张脸。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旁边那个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瘦得像一把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风纪扣也系着,大热天里不露一寸皮肤。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茬,五官算不上凶恶,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斯文,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下却沉着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会有的冷。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串没动的羊肉串,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膏状。
他不吃东西,只是看着李瘸子,像是在打量一件被岁月磨损了的旧兵器。
“瘸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说话只说一遍,别人就必须听清,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你当年为了杀那个人,付出一条腿的代价才换来这张安稳睡觉的床。现在又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折腾,图什么?”
他把玩着手里的啤酒瓶,瓶口对着李瘸子那条瘸腿微微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丝老朋友才有的惋惜和不理解: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国外那帮家伙要是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青龙市给一个小年轻当打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你当年杀了他们集团老大,他们追杀了你整整六年,从东南亚追到中东,从中东追到欧洲,最后在南美被你反杀了十二个。他们到现在还在黑市上挂着你的花红,一千万美金,只要一颗人头。”
李瘸子翻钢钎的手没有停,甚至节奏都没有变。
他把烤好的羊腰子从钢钎上撸下来放进盘子里,又从脚边的泡沫箱里摸出一把生串架到烤炉上,炭火被他用扇子扇了两下,火星子飞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我跟你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被烟熏了几十年的粗粝,“他们想的是怎么抢地盘、怎么赚钱、怎么往上爬。他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李瘸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脚边的啤酒瓶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在他的瘸脸上显得不太协调,像是脸上那些硬朗的线条突然被什么东西软化了。
“跟他干,爽。”
男人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那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哼声,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他见过太多人了。
见过雄踞一方的黑道巨擘,见过运筹帷幄的幕后大佬,见过拿命换钱换名声的亡命徒,也见过自以为是救世主的理想主义者。
每个人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在子弹面前,在利益面前,在生死面前,所有的情怀和原则都会碎成一地渣。
一个二十多岁在棚户区起家的小混子,能有什么不一样?
李瘸子把手里的钢钎翻了个面,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和对面男人如出一辙的、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寒意:
“你根本不懂。不过有句话我放在这儿——你要是对他不利,我会亲手杀了你。”
男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烤炉里的炭火吹得明灭不定,火星子在两个人之间飞舞。他看着李瘸子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正在翻烤串的手,看上去和普通夜市摊贩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双手沾过多少人的血,也知道李瘸子从来不说空话。
他说会亲手杀了你,就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哪怕你曾经和他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哪怕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死不死,看他的命。”男人站起来,把没喝的啤酒放在桌上,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但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不一样——那他最好命够硬。因为接下来要来的,不是你能挡住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之间间隔的时间一模一样,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节拍器。
李瘸子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翻钢钎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钢钎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紧了,竹制的钎柄被他攥得寸寸断裂,尖锐的竹刺扎进掌心里,暗红色的血沿着断口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在火苗里蒸发成一小团白色的烟雾。
与此同时,幸福里保安室。
猴子的平板电脑上弹出一条消息的时候,他正翘着腿靠在沙发上喝咖啡。
他扫了一眼屏幕,放下杯子划开消息详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快递员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只写了“幸福里小区保安室转陆天收”,寄件人一栏空着,邮戳是青龙市本地的。
他掂了掂分量,很轻,摇了摇没有声响,手感像是里面装了一个U盘。
猴子没有立刻把信封交给陆天。
他拿着信封进了保安室里屋,反锁上门,从柜子里搬出一台便携式X光扫描仪——这台设备是从省厅借来的退役军规品,他改装过灵敏度,能检测出绝大多数微型爆炸装置和化学毒剂。
扫描了三遍,没有异常。
他又用频谱分析仪扫了两遍,没有无线电信号,没有定位芯片,没有任何主动或被动式的电子设备。
最后他戴上防静电手套拆开信封,里面果然只有一个U盘,银色金属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接口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
他把U盘插进一台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从来没有连过网,专门用来检测来历不明的存储设备。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