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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陈砺转过身,脸色依旧沉稳:
“行了,都把地上掉的东西捡起来。
愿意花一百美元买个玩具回去哄孩子的人,根本用不上我们的无人机。”
然而就在红岭展台的正斜对面,隔着一条四米宽的主通道,立着一个挂着“江省江南红星炊具厂”招牌的展位。
展台并不大,但收拾得却很扎眼,两名梳着大背头、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男业务员,正操着一口熟练的南洋英语和粤语,扯着大嗓门招揽生意。
展台正中间挂着一块红布大招牌,上面用黄油漆刷着巨大的字样:
“4.9 USD / SPECIAL EXPORT”。
方才红岭展台这边报出一万美元和八十美元的动静,早被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戴着塑料电子表的业务员一边给面前几位客商递烟,一边斜着眼朝红岭这边乜斜,嘴里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阴阳怪气地高声吆喝着:
“哎!
看一看瞧一瞧喽!
正宗出口家用高压锅!
铝合金冷拉深,镜面抛光!
四块九毛钱一口!四块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咱们的锅是老老实实煮饭炖肉的,锅里可没装金子,不卖八十块!”
旁边的女接待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声音尖脆:
“就是呀,外国人也是人,买口锅回家蒸饭,谁会买个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回去练举重啊?
真是想外汇想疯了心了!”
两人的嘲弄声毫无遮拦地穿过过道,直直扎进红岭八个人的耳朵里。
郑海生一张脸胀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一步跨上前就想冲过道喊话,却被宋知微一把拽住了胳膊。
“海生!站住!”
宋知微低喝了一声。
“宋工!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
郑海生脸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就是故意贴着咱们脸抢人!摆明了就是看咱们笑话!”
就在这时,几批原本在主通道上走着,被红岭展台巨大招牌吸引过来的外国客商停下了步子。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非洲采购商,领着两名随从,看了看二代红岭锅的厚实外观,又用手摸了摸扎实的边缘,用英语问了数量和价格。
刚想订购三百口。
还没等宋知微把“80美元”的报价和性能解释完,对面的江南红星业务员眼珠子一转,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滑了过来,直接把手里的产品宣传单塞进了非洲客商的怀里!
“Sir! LOOk here! 4.9刀乐! 一样功能的锅! Only 4.9 dOllarS!”
业务员满脸堆笑,拽着客商的胳膊就往自家摊位拉:
“我们的锅质量特别好!买锅还送胶圈!”
非洲客商听到“4.9”和“80”的巨大差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甩下了红岭的资料,跟着对方转身就走。
紧接着,一名戴羊皮小帽的中东散商和一家东南亚进出口公司的代表,原本正停在红岭展台前打量礼花发射装置和高压锅,同样被对面以“4.9美元”、“买锅送胶圈”、“现货即发”的连珠炮攻势给硬生生截了过去。
几分钟后,对面的江南红星展位前围满了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乱响,盖章声、撕收据声连成一片。
“好嘞!感谢加纳朋友订购三百口!”
“感谢新加坡老板两百口定金!盖章!”
对面的业务员扯着嗓门大喊大叫,故意把收据单在半空中抖得哗哗直响,还不忘挑衅地朝红岭这边飞来一个得意的白眼。
郑海生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上,扭过头去喘着粗气;
丁建平和周启林默默把地上的资料重新码好,低着头一声不吭;
许长河和周承礼看着被抢走的客人,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上午的忙碌,不仅连一口锅都没卖出去,反而成了对门低价促销的最佳踏板。
宋知微咬着下唇,转头看向陈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陈砺……这样下去不行。他们就挨着咱们打价格战,进来的客商全被他们四块九给截走了。
咱们这八十美元……在外人眼里太扎眼了。”
陈砺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迎宾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陈砺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江南红星摊位:
“让他们忙,我们继续等。”
……
转眼间到了上午十一点半。
大厅里的喇叭又开始播放新一轮的成交喜讯,别的展区掌声雷动,而红岭展台前,除了一叠名片和几个被翻得卷了边的说明书折页,依然颗粒无收。
“陈经理……”
周启林带着哭腔,小声说,
“我……我是不是站在这儿太笨了,连个老外都招揽不进来……”
陈砺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掐灭了烟头。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启林的后脖颈:
“早饭在迎宾馆吃的那两个馒头,早消化干净了吧?脚后跟疼不疼?”
周启林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行了,都把脸上的苦瓜相收一收。”
陈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饭票和几十块零钱,塞给旁边的宋知微,然后冲着众人一挥手,
“这展馆这么大,上万种商品,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在这栋楼里。
光挤在咱们这几十平米的台子前大眼瞪小眼,除了把自己憋出病来,顶个屁用?”
众人都愣住了,愣愣地看着陈砺。
“分组,去逛馆!”
陈砺笑着说道,
“周厂长,你带着老许和小马,去看看轻工业馆里的精密仪器和进口化工原料包装,看看人家的东西是怎么标参数的;
启林、建平、海生,你们三个年轻人跟着外商走,去看看人家大摊位是怎么跟老外讨价还价的,看看人家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的。
顺便去二楼饭堂,把肚子填饱了再回来。”
“陈经理……这……这合适吗?”
丁建平有些结巴,
“展台……展台不能没人啊……”
“展台有我和小宋守着,塌不了。”
陈砺板起脸,故意笑骂道,
“我把你们八个人大老远从临江带到广州来,是让你们来睁眼看世界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罚站当兵马俑的!
一个小时后必须回来。
谁要是回来讲不出三样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下午的展台卫生全归他包!”
年轻人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被陈砺这几句笑骂猛地解开了。
郑海生破涕为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行!陈经理,我这就去瞅瞅那帮卖收音机的是怎么吹牛的!”
“宋工,那我们……我们真去了?”
周启林小心翼翼地看着宋知微。
宋知微看着陈砺,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对年轻人点头道:
“去吧,注意安全,把参展证别在胸口,别走散了。”
周承礼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愁容终于化开了一些,收好光学盒的钥匙:
“走吧老许,咱们也去开开眼界,看看人家的镜头和洋化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几个人结伴走进展台前的人流,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展台里一下子空旷了下来,只剩下陈砺、宋知微。
宋知微走到饮水桶旁,接了两搪瓷缸温开水,递了一缸给陈砺,轻声说:“你啊,就惯着他们。”
陈砺接过水缸,抿了一口,目光看着主通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咱们的东西只要是对的,就不怕没人识货……”
陈砺的话音未落。
主通道原本平缓流动的人流,突然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子切开了一样,两侧的客商下意识地往两旁退避。
一道挺拔而宽大的身影,挡在了红岭展台的正前方。
那人身材高大,身上裹着一袭洁白如雪,垂至脚踝的阿拉伯传统长袍,头上戴着白底红格的纯棉头巾,头巾上方还压着一根粗重的黑色羊毛编织头圈。
他的面容深邃,蓄着修剪得整齐的浓密胡须,鼻梁高挺如鹰隼,右手腕上戴着一块在射灯下泛着夺目金光的劳力士全金机械表。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穿便服、身材精干提着黑色公文箱的随从,以及一名满头大汗,胸口挂着特聘高级翻译证的资深外语干部。
白袍客商经过江南红星展位前那些四块九毛钱的铝锅时,眼皮甚至连抬都没有抬一下,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欠奉。
他径直停在了红岭展台的正前方。
他的视线,像被强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被吸在了展台中央那架“红岭-1”固定翼无人机上!
白袍客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危险而精密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顺着药箱的四道加固拉筋,一路滑向机腹下方的电磁脱钩和快拆机械锁扣。
“GOOd!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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