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厉锋之深渊之上 > 第十五章 血火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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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沟桥的枪声传到上海那天,沈同舟正站在外白渡桥边,看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巡逻艇在黄浦江上试炮。

    炮声从江面滚过来,闷闷地砸在岸上,震得人胸口发紧。对岸的公共租界里,几个外国水手停下脚步朝江上张望,脸上带着一种还没回过神来的茫然。外滩公园的长椅上,一个卖报的小男孩扯着嗓子跑过去,手里扬着当天的《申报》,头版上的字大得刺眼。

    “北平事变,日军炮击宛平城!”

    沈同舟买了一份,站在路边看完。七月上海的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他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捏着报纸站了很久,直到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纸面上,把那个“战”字洇成了一团黑。

    “宋先生!宋先生!”山口从远处跑过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原田先生请您立刻过去。华北打起来了!”

    沈同舟把报纸折好,慢慢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山口那兴奋得发红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抬脚往前走。

    全上海都动起来了。

    虹口的日本侨民开始上街庆祝。居留民团组织了游行,人们举着日章旗和写满口号的木牌,在四川路上大声唱歌。路两旁的日本店铺全部挂出了红白两色的布幡,像一夜之间开满了毒花。而苏州河对岸,中国民众的愤怒也在积蓄。学生们涌上街头,商店里挂出了“抵制日货”的旗子,外滩的报摊前挤满了人。租界的空气中同时弥漫着两种情绪,兴奋和悲愤,像两把刀在互相磨着刃。

    沈同舟把自己关在虹口的住处三天。阿莲不声不响地照顾着他,每天把饭端到他面前,又默默收走。她比沈同舟更早感觉到了这场战争的可怕。南京来的报纸和广播开始频繁出现在她手里。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报,一看就是一下午。

    “宋子谦”这个身份的任务也变了。原田开始让他接触日方在沪海军陆战队的情报协调工作。沈同舟像个上了发条的人,每天在货栈、码头和日军驻地之间来回奔波。他给日本人提供关于上海中国驻军的情报,帮他们分析作战区域的地形,甚至参与了虹口防御工事的勘察。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份报告,都在帮日本人更有效地占领这座城市。

    而沈同舟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在滴血。

    他知道自己必须演。他必须做得比日本人自己人更像自己人。可每到夜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对岸租界里那些还亮着的灯火,心里就像被一锅热油反复煎熬。上海的灯火还亮着,可几个月后,南京的火就再也点不着了。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炮声从江面和吴淞口方向滚过来,日夜不停。租界的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战争离得这么近。流弹在法租界上空呼啸而过,巡捕房在街上设了铁丝网。中国空军和日军飞机在黄浦江上空缠斗,有飞机冒着黑烟坠入江中,溅起的水柱比楼还高。

    沈同舟被原田叫去,要求他提供中国军队在苏州河沿线的布防情报。那是军统和国军保卫上海的最后生命线。沈同舟说了一部分,模糊了一部分,把最重要的一段藏了下来。他知道国军终究会撤退,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多拖一天,中国就多一点准备时间。

    那几个月,沈同舟瘦了整整一圈。阿莲心疼他,变着法儿煲汤给他喝。他却喝不出味。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突然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阿莲被他惊醒,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什么也不说,只把被子往他身上掖。

    十月,上海陷落。

    十一月,苏州河失守,国军全线西撤。上海成了孤岛。

    沈同舟站在外白渡桥上,看着那些撤离的中国军队最后一批从桥上走过。士兵们大多年轻,衣甲破烂,有人光着脚,有人头上缠着绷带,但眼睛都还亮着。他们中的很多人,沈同舟知道,再也回不了家了。他站在桥边,把手插在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阿莲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走了。”她低声说。

    沈同舟没有动。他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对岸的街角,看着苏州河水把桥上落下的灰尘慢慢带走,觉得自己的心像被这河水冲走了一块。

    “他们会打回来的。”沈同舟说,声音不大,像在跟风说话。

    阿莲把手伸进他掌心,握住。他没有动,只慢慢回握住她。两只手在风中交叠,冰凉而坚定。

    上海的冬天来得早。一进十二月,风就刮得像刀子。日本人在租界里横行,南京的消息开始断断续续传过来。起初是零星传闻,说日军在南京外围打得很凶。接着是报纸上越来越多的坏消息。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南京成了一座孤城。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是傍晚。沈同舟从原田那里出来,走在北四川路上,看见日本侨民又开始庆祝。有人在街边放小烟花,火星落下来,溅在石板路上。几个醉醺醺的日本浪人勾肩搭背,唱着歌,从他身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沈同舟站在街角,看着那些火光,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不能呼吸。

    南京陷落了。

    他明知道这一天会来。可他一直告诉自己,也许还能做点什么。现在这一天来了。不是从历史书上翻过去的一个章节,而是活生生的南京。那座他去过的城,那些他见过的街巷,那满城的梧桐和江水,现在正被血泡着。

    沈同舟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阿莲正在听收音机。那台旧收音机是山口弄来的,说是让宋先生听听日本电台的广播,了解“皇军”的赫赫战功。阿莲把声音调得极低,可沈同舟一进门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日语新闻。他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

    “南京完全制压。皇军已肃清城内残敌,入城式将于近日举行……”

    沈同舟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的旧伤,血又渗了出来。他走到收音机前,抬手把它关掉。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和阿莲的呼吸声。

    阿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沈同舟抬起脸,灯光照在他脸上。阿莲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有血要从里面渗出来。

    “南京……”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阿莲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不是上海人,也不是南京人。可她在沈同舟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座城。看到了那些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不用问。沈同舟这种人,越痛,越不说话。他的痛全在眼睛里,在紧咬的牙关里,在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我要去找鹤。”沈同舟终于说。

    阿莲一怔:“现在?”

    “现在。”

    沈同舟没再多说。他披上外套,转身出了门。外面的风很冷,梧桐叶子早已落光,树枝在夜空里像一把把伸向天边的枯手。他穿过两条弄堂,在四马路附近一个已经关门的绸缎庄门口停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四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暗处闪了闪,把他让了进去。

    鹤先生在二楼的账房里等他。屋里只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桌上放着一张南京城的地图。鹤先生坐在灯后,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极深。他看见沈同舟进来,没有寒暄,只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你来了。”鹤的声音很平。

    “我要参与。”沈同舟坐下,声音沙哑。

    “参与什么?”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沈同舟的声音冷而硬,“日军南京入城式。朝香宫鸠彦。”

    鹤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盯着沈同舟,目光像在称量一件武器的成色。

    “你想的倒快。”鹤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冷,“军统上海区已经接到重庆密令。趁南京局势混乱,准备刺朝香宫鸠彦。行动代号‘断剑’。”

    “什么时候?”

    “入城式。十天后。他会在南京城率军巡街。”

    “要我做多少?”沈同舟问。

    鹤先生把灯往下压了压,凑近他:“要你跟我去南京。”

    沈同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你那张脸。”鹤先生说,“你现在是日本人眼里的自己人。你能穿他们的衣服,走他们的路,靠近他。”

    “你疯了。”沈同舟的声音压低,却掩饰不住震惊。

    “也许。”鹤先生看着他,眼睛在油灯光里亮得惊人,“但我不指望别人做到。我只问你,去不去。”

    沈同舟沉默了。南京。他又要回南京了。这一次不是去替日本人当眼睛,而是去把枪口对准那个城破之后的恶魔。他想起那些他曾在史书上、档案上、无数个深夜的噩梦里看到的画面。那些画面早已把他烧得体无完肤。

    “我去。”他说。

    鹤先生点了点头,从桌下拿出一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德国产的***PPK手枪,枪身擦得极亮,子弹已经在弹匣里。沈同舟把枪拿起来,掂了掂。很轻。但这一刻,他觉得比什么都重。

    “你需要一个机会。”鹤先生说,“这个机会,我们要一起造出来。你回去等消息。这枪,先不要带在身上。等到了南京,我会再给你。”

    沈同舟把枪放下,点点头。他走出绸缎庄时,外面下起了极细的雨。雨丝在风中飘,像一片片看不见的刀刃,割着人的脸。他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凉得发疼。

    他想到南京。想到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还只开了头。想到自己十几年的记忆里,有那么多先辈的血和命。想到那些他曾经在史书里读到过的名字和面孔,他们也曾像他一样活过、痛过、拼过。

    而这一次,他终于有了***枪。

    一支可以射向那个朝香宫鸠彦的枪。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他回到家,阿莲还醒着。她看见他脸上的雨水,连忙拿干毛巾来给他擦。沈同舟握住她的手腕,眼睛定定看着她。

    “阿莲,我要去南京。”他说。

    阿莲的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如果十五天内没有我的消息,你就回上海,找鹤先生,让他安排你走。”沈同舟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上剜下来,“从今往后,不要等我。”

    阿莲的眼泪涌出来,但她硬是咬住了嘴唇,没有哭出声。她蹲下身,捡起毛巾,一下一下擦着他沾了雨水的裤脚。然后她抬起脸,看着他,眼睛湿漉漉地亮着。

    “我不等。”她说,声音发颤,却出奇地清楚,“我跟你去。”

    沈同舟把她拉起来,揽进怀里。窗外,雨声越来越急,打在窗玻璃上,像有千军万马从夜里赶来。

    他知道,无论他最终能不能挡下这场浩劫,他都不能再退一步了。

    哪怕粉身碎骨。

    也要让那把枪,离那个人的额头,近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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