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厉锋之深渊之上 > 第十二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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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傍晚,沈同舟按阿莲留下的联络方式,在法租界古神父路一处独门小院与她见面。

    院里的梧桐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像踩着满地的碎纸。阿莲给他开门时,系着围裙,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灯光暖黄,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松松地搭在肩上,比上次在茶楼时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同舟在门口站了一瞬,忽然有些恍惚。这场景太像回家,而他已经有太久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感觉。原主的记忆里也有过类似的画面——南京的旧宅,灶上温着汤,母亲在灯下纳鞋底。那些画面早就和另一个人的记忆糊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发什么呆?进来。”阿莲侧过身,把门让开。

    沈同舟走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的茉莉。阿莲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盏灯对望,像在等对方先开口。

    “陈勉之死了。”阿莲说。

    沈同舟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水面晃了一下,没溢出来。

    “昨晚的事。军统行动队在他从虹口回法租界的路上动的手。”阿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车队前后夹击,没留活口。上面亲自下的命令。”

    沈同舟没说话。他慢慢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陈勉之死了。那个在赫德路把他逼上绝路、布下死局、让他变成全城追杀对象的陈勉之,就这么死了。沈同舟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解恨,可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复杂得多。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板被突然抽走,血一下子涌回四肢,人反而站不稳了。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阿莲看了他一眼,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南京来的密令。沈同舟接过来,在灯下看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密令写得很简短。大意是:陈勉之通敌证据确凿,现已明正典刑。沈同舟身份已核,系我方潜伏人员。现决定将其秘密转入对日工作一线。陈勉之之死,即为其铺路。具体任务由“鹤”全权转达。

    沈同舟把密令折好,递还给她。他的手指很稳,但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军统杀陈勉之,不是单纯为了除奸,而是拿陈勉之的命做了一块敲门砖——让日本人相信沈同舟是走投无路后,才真正倒向他们的。

    “现在日本人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阿莲把铁盒收好,重新坐在他对面,“他们会知道陈勉之被处决,会知道军统还在追杀你。然后你出现在他们门口,才显得合情合理。”

    “所以陈勉之的人头,是我的投名状。”沈同舟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

    “可以这么理解。”阿莲直视他,目光坦荡得让人生不起气来,“不过,上面还安排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阿莲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沈同舟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桌沿上极轻地蜷了一下,“我们要假扮情人。沈同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军统叛徒,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日本人不会真正放心。”

    沈同舟心里那团火似乎被浇了一层冰水,又热又冷地翻腾起来。他看着阿莲,灯影在她脸上轻轻跳动,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模糊。这女人不简单。他早知道。但“假扮情人”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沈同舟有些微的错愕。

    “你不愿意?”阿莲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也是,这种差事搁在谁头上都别扭。”

    沈同舟没有笑。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阿莲的眼睛,像要从里面看出她真正在想什么。

    “你以前干过这个吗?”他问。

    阿莲没有回避:“没有。上个月才从南京调来。以前做的是报务和档案分析。”

    “那为什么选你?”

    阿莲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道:“因为我最合适。身份干净,没有家累,年纪合适。而且我长得不讨厌。”

    沈同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女人每次开口,都有一种把真话包裹在平淡里的本事。他忽然觉得她像一面镜子,照得出别人的心思,却很难让人看清她自己。沈同舟自认阅人无数,但此刻他看不透阿莲。她坐在那里,温柔而坚韧,像一株在墙缝里开出来的花,看着柔弱,实则根扎得极深。

    “你想清楚了。”沈同舟说,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情人的名分一旦坐实,你在日本人眼里就和我绑在一起了。我要是哪一步走错,你连退路都没有。”

    “不光是名分。”阿莲说,眼睫毛轻轻一颤,“从今天起,你做什么,我都要跟着。我住的地方、接触的人、用的身份,都会和你的履历编在一起。他们会查我,也会查你。我们之间如果露一点破绽,两颗脑袋一起落地。”

    沈同舟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只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陡然重了十倍。他想起钟向远留下的那张纸条——“你自己小心。不要找我。”又想起赫德路的大火,想起外白渡桥下齐膝的河水。他这一路走来,像在黑暗中过独木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

    而现在,上面给他派了一个女人,要他在刀尖上和她演一场天衣无缝的鸳鸯戏。

    “阿莲。”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的真名叫什么?”

    阿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灯下荡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层层漾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顿了顿,声音柔了许多,“等我们都能活到不用再演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沈同舟也笑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水,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已经深了,古神父路的梧桐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虹口。”沈同舟背对着她,声音平稳,“有些事我们要先对好口径。家里的事,习惯,口音,怎么认识的,怎么好上的——所有细节都不能出岔子。”

    “已经准备好了。”阿莲说,从旗袍暗袋里抽出一叠折得极小的纸,放在桌上,“我们的故事,从三年前说起。你在南洋,我在上海。我们靠书信往来。这次你回来,是为了带我一起走。”

    沈同舟转过身,看着那叠纸,没有去拿。

    “我不想背故事。”他说。

    阿莲一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临场编。”沈同舟靠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背出来的东西太死。真正的夫妻,过日子哪有什么剧本。你越自然,他们越不会起疑。”

    阿莲低头想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沈同舟从窗边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阿莲仰起脸,灯光落在她眸子里,像两汪温水。沈同舟伸出一只手,慢慢覆在她搭在桌沿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很凉,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从明天起,你叫沈太太。”沈同舟的声音低而清楚,像是在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选了我,我没有退路,你也没有。”

    阿莲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躲。她缓缓收紧手指,握住了沈同舟的手。

    “我记住了。”她说。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风过梧桐的沙沙声。灯火在墙上投下两人重叠的影子。沈同舟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他知道这不是爱情,甚至算不上完全的信任。但在这座吃人的孤城里,他们必须成为彼此最后的一面墙。

    第二天早上,沈同舟和阿莲一起走出了古神父路的小院。

    男人拎着藤箱,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穿过法租界清晨的薄雾时,沈同舟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她正目视前方,神情安然,步态轻稳,像真的只是一个跟着丈夫远行的年轻太太。

    而沈同舟心里清楚——他们正走向虎穴。身后最后一道属于自己人的门,已经缓缓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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