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厉锋之深渊之上 > 第十章 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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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同舟按下掌心那东西的瞬间,远处哨音撕裂夜幕。

    陈勉之的枪手们本能地偏了偏头,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沈同舟一把将钟向远扑进巷子侧面的排水沟里。哨音是他傍晚踩点时挂在岸边长杆上的空铁盒,江风穿过,像极了巡捕房的警哨。不是天降援兵,却足够换来三秒空隙。

    三秒,够他翻过两道矮墙。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了半条街,沈同舟架着钟向远拐进运煤卡车时,大腿外侧擦掉了一块皮,血和煤灰糊在一起,他连眉头都没皱。

    卡车在杨树浦停下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他把钟向远拖进那间租来的亭子间,推上门,才靠着墙笑了一声,低低骂了句:“陈勉之,跟老子玩阴的,你道行还不够。”

    沈同舟消失了。

    在军统和日本人的双重围剿之下,他像一滴水渗进了上海这座巨大城市的砖缝里。

    那天夜里他带着钟向远从赫德路附近的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陈勉之的人追了三条街。枪声在梧桐树影里响了一路,钟向远的血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串看不见的省略号。沈同舟一边还击,一边架着人往东跑,最后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运煤卡车车厢,才算甩开了尾巴。

    卡车把他们带到了杨树浦。那是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藏身点,原主半年前用假身份租下的一间亭子间,在一条临江的弄堂最深处,推开窗能看到黄浦江上日夜不息的船影。房东是个半聋的江北老太,收租只认钱不认人,租客登记本上写的是“周先生,经商”。

    沈同舟把钟向远安置在唯一的木床上,用偷偷买来的伤药处理了他的伤口。肋骨折了,左腿有骨裂,但这具身体的底子还在,钟向远硬是咬着牙活了过来。第二天一早,沈同舟从房东老太那里买了两套旧衣服和一壶热水,用盐水给钟向远清洗伤口的时候,两个大男人谁都没说一句话。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情报。

    到了第三天,沈同舟才出门摸了一次情报。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但糟得很明确,不模糊。陈勉之的行动极快。外白渡桥和赫德路的血案全被扣在了沈同舟头上。军统上海区已经下了格杀令,说他私通日本、杀害同僚、携情报叛逃。日本人的巡捕房也在找他,理由是“在租界内持枪伤人”。两张网同时撒开,整个上海的每一双眼睛都变得危险起来。

    更危险的是,陈勉之还活着。这个老狐狸在赫德路留下的活口都被他清了,唯一跑出来的沈同舟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没有人能证明那天晚上是谁先动的手。

    但沈同舟一点都不绝望。

    他坐在亭子间的小窗户前,就着从江面上反射过来的天光,把一截铅笔削得溜尖,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钟向远半躺在床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外表,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逼到墙角的慌乱,反而像是野兽进了熟悉的猎场,浑身都在发光。

    “你笑什么?”钟向远嘶哑着嗓子问。这几天他已经能说一些完整的话了。

    沈同舟抬头,发现自己确实在笑。窗外是杨树浦灰蒙蒙的天,江风送进来煤烟和鱼腥混合的气味,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响了一声又一声,像这座城市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老钟,你说,一个人被自己的组织当成叛徒,被敌人的组织当成叛徒,被全世界追着跑,还能活几天?”

    钟向远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是我,可能活不过三天。”

    “那如果是我们两个呢?”

    “你什么意思?”

    沈同舟把铺在膝上的旧报纸展开给钟向远看。那上面画满了线条和地名,上海的每一条马路、每一条弄堂、每一处可以通行的屋顶,都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叉,有些地方画了圈,像是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盘。

    “我的意思是,他们追,我们跑。但跑不是目的。”沈同舟的目光清亮,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血脉发烫的东西,“我要在跑的过程中,把陈勉之的地盘一块一块挖掉。他放话说我是叛徒,那我就让他看看,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叛徒,能把他这个日本人的狗逼成什么样。”

    钟向远怔住了。他认识的那个“钉子”严谨、克制、沉默,从不说大话。可眼前这个沈同舟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浑身都在往外迸着火星。

    “你联络组织了吗?”钟向远问。

    沈同舟点了下头:“今天早上我在邮筒里投了一封信。用的是备用暗语,寄到组织在法租界的一个商号。如果三天之内有回信,我们就有后路。如果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钟向远懂了。如果没有,那就真的是一座孤城。

    “沈同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钟向远忽然道,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的伤还在结痂,但眼神已经变得极其严肃,“我知道最近的一次地下联络点,在沪西极司菲尔路附近,但我一直没有用过。因为我怀疑那条线可能已经被军统反间谍组渗透了。”

    沈同舟偏过头:“所以?你打算让我去试试?”

    “不,我打算自己去。”

    沈同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现在的伤不能动。去了也是送死。”

    “但你需要组织的人接应。两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钟向远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老情报员的执拗。

    沈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尊重,有心疼,也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狂妄。

    “老钟,你信我。就算全世界都找不到我们,我也能带着你在这座城里再活十天。”他拿起铅笔,在报纸的一角重重画了一个圈,“从明天开始,我要让陈勉之知道,他把一只虎放进了羊圈里。”

    钟向远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疯子。”

    沈同舟哈哈大笑,笑声不大,像江风里滚过的浪花。然后他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上海的夜正在降临,无数灯火在黄浦江对岸和头顶的楼群间亮起来。沈同舟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逃亡才开始。而他的反击,也已经悄悄起了第一笔。

    窗外,一艘运煤的小火轮拉响了汽笛,声音穿透夜幕,像一声喊过了江去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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