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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缝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阿鱼把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红色的布料,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白线,像是一圈浪花。她绣得不好,白线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打了结。
但她很满意。
她把衣服叠好,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箱子上面盖了一件破棉袄,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阿鱼!”阿婆在外面喊她,“吃饭了!”
“来了!”阿鱼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跑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阿婆看了她一眼。
“最近怎么老往周婶家跑。”
“学做衣服。”
“做什么衣服。”
“随便做做。”阿鱼低头扒饭,“练手。”
阿婆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吃完饭,阿鱼照常去祠堂涂药。渡先生今天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比平时更整齐。阿鱼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海。
“先生。”
“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涂完药,我有件事跟你说。”
阿鱼坐到矮凳上,把左手伸出来。渡先生走过来,蹲下身,拿出瓷瓶,像往常一样把药粉倒在她手上。
今天他涂得格外慢。手指一寸一寸地推过去,从小臂一直推到指尖,每一个指节都没有落下。
阿鱼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先生。”
“嗯。”
“你要跟我说什么。”
渡先生把药涂完,把瓷瓶收好。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我不在村里。”
阿鱼愣了一下。
“你去哪。”
“出去一趟。”渡先生站起来,走到木案边,拿起一个布包,递给她,“这个你收着。”
阿鱼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什么。”
“药方。”渡先生说,“你手上那个,如果以后再犯,就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周婶认识镇上的药铺,你让她带你去。”
阿鱼攥着那几张纸,抬头看他。
“你要去多久。”
“几天。”
“几天是几天。”
渡先生没有回答。
阿鱼盯着他的眼睛。
“先生,你是不是要去做那件事。”
渡先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什么事。”
“你那天说的。”阿鱼站起来,“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你是不是要去做那件事。”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阿鱼,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什么事。”
“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阿鱼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有关。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渡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拦不住我。”
阿鱼站在那里,攥着药方,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先生。”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你要是哪天真的要走了,你告诉我一声。”阿鱼的声音很轻,“你说过你不会一声不响就不见的。”
渡先生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我明天就走。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阿鱼抬起头。
“那你还回来吗。”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回来吗。”阿鱼又问了一遍。
“回来。”
“你骗我。”
“没有。”
“你骗我。”阿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每次说‘回来’的时候,你左边眉毛都会动。”
渡先生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她额前那缕被眼泪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阿鱼。”
“嗯。”
“今晚早点睡。”
“你还没回答我。”
“回去吧。”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在油灯下很白,白得不像话。她忽然发现,他今天的眼睛比平时亮。
那种亮,像是在燃烧什么。
她没有再问。她攥着那几张药方,转身走出了祠堂。
走到门外,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渡先生站在门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
那天夜里,阿鱼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渡先生今天的表情。那种平静,那种亮,那种像在燃烧什么的眼神。
她越想越不对劲。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出了家门。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她沿着小路往海边走,走得很急。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还没走到海边,她就看到了光。
海面在发光。
那种光很淡,银白色的,像是有人把月光揉碎了撒在海面上。光从海中央的一个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照亮了整片海。
阿鱼站在沙滩上,看着那道银光,心口猛地一紧。
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渡先生。
他站在海面上,双脚没在水里,衣袍在夜风中翻飞。他的右手抬起,掌心朝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他手心落下去,直直地打进海里。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疤正在发亮,亮得像是一颗小太阳。
阿鱼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看见他脚下的海面在翻涌,黑色的浪从深处涌上来,撞在那道银光上,撞得光柱摇摇晃晃。渡先生的身子晃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一丝暗色的东西流了下来。
他在用自己撑着什么。
“先生!”阿鱼喊了一声。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渡先生似乎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看向岸边的方向。隔着整片海,阿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看见他张了张嘴。
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三个字。
“回去。”
阿鱼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那道银光在海面上摇摇晃晃,看着他脚下的黑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时间。
她转过身,跑了。
她没有回家。
她跑去了村西头的磨坊。
磨坊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灯。
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等人。看见阿鱼跑进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笑了一下。
“你来了。”
“他在做什么。”阿鱼喘着气,看着他。
“撑封印。”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用了半条命,把墟的觉醒又压回去了。”
“还能撑多久。”
“压回去三个月。”中年男人看着她,“但他自己,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了。”
阿鱼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你说的那个办法。”她看着他,“不用祭品的那个。”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
“谁告诉你的。”
“你那天说的。另一种解法。”
“那是要换命的。用渡者的命,换祭品的命。”
“他会死吗。”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明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比白天淡了一些。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会撑到三个月后,然后亲手送我下去。”她说,“送完之后,他就回天界。他不会死。”
“对。”
“但如果他用了那个办法,他就不用送我。换他死。”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
阿鱼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个阵法,需要什么。”
中年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小姑娘,你想干什么。”
“你告诉我。”
中年***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你想替他死。”
“他不是替我死。”阿鱼看着他,“他是替我活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一张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阵法的图谱。需要祭品亲手画在祭坛上。画完之后,渡者只要把自己的血滴上去,阵法就会启动。祭品就不用下去了。”
阿鱼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他会死吗。”
“不会立刻死。”中年男人说,“但会变成凡人。失去神格,失去寿命,跟普通人一样。”
阿鱼攥着那张纸。
“那我就画。”
“你确定?”
“确定。”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画这个阵,需要三天。每天画一个时辰。画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
“我知道。”
阿鱼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跟你娘很像。”
阿鱼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娘。”
“认识。”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轻,“她当年也来找过我。”
阿鱼的手攥紧了门框。
“她选了哪条路。”
“她选了第一条。”中年男人说,“所以她死了。”
阿鱼站在夜色里,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没有再问,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她回到海边的时候,海面上的光已经消失了。
渡先生坐在沙滩上,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头发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鱼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外衣,赤着脚,脚上全是沙。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
阿鱼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擦掉他嘴角那道血痕。
她的指尖很暖。他的手很凉。
“先生。”她说。
“嗯。”
“你今晚真难看。”
渡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累,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嗯。”他说,“是挺难看的。”
阿鱼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在他们脚边碎成白沫。
过了很久,阿鱼开口。
“先生。”
“嗯。”
“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好。”
“你又在骗我。”
“没有。”渡先生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
阿鱼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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