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万历元年腊月二十六,卯时,常州驿馆。天还没亮透,三人已经出了常州南门。官道平坦宽阔,路两旁的田地比镇江、扬州一带更密,几乎每一块田埂上都立着木牌。张居正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那些木牌——有的写着“张氏祭田”,有的写着“李氏祠田”,还有一块写着“义庄公田”。他注意到这些田里的稻茬大多已经被翻进土里,只有少数几块还露着短短的茬口,像是主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田地渐渐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桑树林。桑树是矮品种,枝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冬天里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排排插在土里的木桩。赵秉忠凑过来说了一句:“阁老,苏州府快到桑蚕产区了。再往南走,过了浒墅关,桑田更多。”
张居正点了点头。江南的桑蚕之利,他前世就清楚——苏州府的田赋占大明十分之一,其中大半跟桑蚕、丝织有关。地少人多,一亩桑田的收益抵得上十亩稻田。但桑田的隐占比稻田更隐蔽——桑树是多年生的,种下去三五年不用翻地,地面上看不出边界,地契容易造假,清丈起来更难。
午时前后,三人在浒墅关前的官道上停下。浒墅关是运河上的钞关,南来北往的货船都要在这里验货交税。关前的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有粮船、盐船、绸缎船,船上的旗子五颜六色,在冬日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响。关口的栅栏打开着,几个穿皂衣的税吏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册子和算盘,对进出的货商逐一盘查。
张居正三人没有过关,只是在关前的一家茶棚里歇了歇脚。茶棚不大,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棚下坐了几个等着过关的行商。张居正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耳朵听着邻桌几个人在闲聊。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说:“今年绸缎生意不好做,北边的客商来得少,货堆在苏州城里卖不出去。”另一个穿蓝布棉袍的年轻人接话:“等开春吧。开春之后路好走了,客商就多了。”
张居正低头喝茶,没有插话。他喝完茶,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往关城方向看了一会儿。浒墅关的城楼不高,但门洞很深,从门洞望过去,能看见运河那边的苏州城轮廓——城墙高而厚,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城外的民居密密匝匝地挤在护城河两岸,炊烟混着水汽升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未时,苏州阊门外。
三人进了苏州城,在阊门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城门,进城之后是一条直通城内的石板路,路两旁店铺连着店铺,绸缎庄、茶叶铺、书坊、南货店,招牌一块挨着一块,有些铺子门口还挂着红纸灯笼,是提前备下的年货灯笼。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拎着年货回家的,挤挤挨挨,比北京城的棋盘街热闹多了。
张居正没有在街上多停留,直接进了客栈。客栈不大,临着一条小河,后院的窗户推开就是河面。他放下行囊,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写道:“腊月二十六,过浒墅关到苏州。宿阊门外。苏州城年味浓,街市喧闹。明日到松江,当在午前。”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赵秉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阁老,客栈掌柜说,苏州到松江走官道大约一百五十里,一天能到,但中途有一段水网地带,桥多路窄,得慢些走。”
张居正接过汤碗。“明天辰时出发,午前到松江。先找地方安顿,下午去拜见徐阁老。”
赵秉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窗前,把那碗汤慢慢喝完。窗外的河面上有几艘小船在缓慢移动,船尾的橹摇得咿咿呀呀响,水波在船过后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戌时,兖州府衙。
王国光回来了。他背着个半旧的包袱,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着白汽。海瑞坐在档房里,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到了?”
“到了。今下午到的,先去客栈放了行李,吃了碗面,才过来。”王国光把包袱放在案角,在对面坐下,“路上没耽搁,德州、济南、徐州一路过来,今早从徐州出发,赶到兖州正好天黑之前。”
海瑞把案头那份开春清丈的推进计划推过去。“你看一遍。两路包抄,赵存走西南乡,孙茂走孔林东侧。两队在曲阜城南会合。正月十六起行,正月初三开始预勘。”
王国光接过计划,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尾那行“各组粮草自备,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这样好。白纸黑字写清楚,下面的人照着办。”
他把计划放下,又想起一件事。“郎中,京师那边,李成梁已经离京返辽东了。高阁老让驿馆转了一封信,说腊月二十四走的,没去勋贵府上,也没见不该见的人。兵部核验完了补报,献捷仪程推到年后开印再议。”
海瑞听完,没有接话。他端起案角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让人换。他把茶碗放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花朵收拢了花瓣,只有那粒浅绿色的新芽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芽苞的顶端比白天又裂开了一些,露出一线极淡的嫩绿。
“明儿腊月二十七了。”海瑞说,“再三天过年。你歇一天,腊月二十九咱们把开春的活分派下去。正月初三动身去西南乡预勘。”
王国光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把包袱重新背好。“那我先回客栈歇了。明儿过来。”
海瑞送他到门口。王国光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郎中,京师那个姓周的孩子,我路过通州的时候顺便去看了看。他家地头的雪化了不少,孩子在地里画地图。他娘说,开春要种麦子。”
海瑞站在门槛上,没有接话。过了几息,他说:“种麦子好。麦子收了种豆子,豆子收了种萝卜。地不闲,人不闲。”
王国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海瑞关上门,回到案前坐下,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松江城西,徐阶别院。
徐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今早从苏州转来的,张居正写的,说腊月二十七午前到松江,先安顿,下午来拜见。他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案角,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松江本地的绿茶,泡在青瓷盏里,汤色碧绿,清亮见底。
他放下茶盏,对门口的老仆说:“明儿把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再跟厨房说,备一桌酒菜,不用太丰盛,家常的就行。”
老仆应声去了。徐阶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松江的冬夜比京师湿润,空气里带着海风淡淡的咸味。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清冽而绵长。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慢慢捻着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着珠子,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六,张居正到了苏州,王国光回了兖州,徐阶备好了厢房。明天,松江那十二箱旧档就要真正见到阳光了。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