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再造万历 > 第五十一章 兵部核功,粮到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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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元年腊月十六,卯时,兵部武选司。

    王汝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李成梁交上来的捷报文书。文书共三份:一份是交战经过的详报,一份是斩获数目清单,一份是阵亡将士名录。三份文书用一根麻绳扎在一起,封皮上盖着辽东总兵府的朱印。

    他把详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句工整,叙述流畅,从“冬月初五探得鞑靼骑百余”写到“冬月初七追至边墙外,斩首一百五十级,获马八十匹”,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结果,一应俱全,无懈可击。但他翻到阵亡将士名录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名录上一共写了四十七个名字,每个人的籍贯、年龄、入伍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四十七这个数字,跟斩首一百五十级对不上。斩获多而阵亡少,说明大胜。大胜的仗,兵部核验通常更严。

    他把名录放下,对门口的书吏说:“去把武选司近三年的边镇斩获册调来,找隆庆六年和万历元年辽东镇的记录,跟这份详报对一下。”

    书吏应声去了。王汝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昨晚上忘了换。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继续看详报。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斩首一百五十级,内女真首级七十,蒙古首级八十。”

    女真和蒙古混在一起。李成梁报的捷,没有细分是哪一部。鞑靼是蒙古,但女真不是。建州女真在辽东以东,跟蒙古不是一路。李成梁在冬月里打了一仗,斩了七十个女真首级和八十个蒙古首级。女真人从哪里来的?蒙古人又从哪里来的?一份详报说得清清楚楚,但清楚底下藏着更深的模糊。

    他把详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李成梁的亲笔签名和总兵府印。签名字迹遒劲有力,印泥鲜红如血。他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等武选司的旧册调来再说。

    巳时,会同馆。

    李成梁坐在客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捏着茶碗的边沿,来回摩挲。门外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他会侧耳听一下,然后重新低头看茶碗。

    随行的亲兵队长进来,压低声音汇报:“总兵,兵部那边在调旧册。武选司的人去了档案房,搬了一摞隆庆六年到万历元年的斩获册。”

    李成梁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让他们调。旧册上记的是旧账,跟我这份详报对不上也在情理之中。冬月里的仗是我亲自带的,斩获数目错不了。”

    “总兵,那个女真首级的事……”

    “女真首级怎么了?建州女真不也是鞑子?朝廷的捷报上从不细分,我这份也不用细分。”李成梁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出去吧。下午兵部要是传话,就说我在馆里候着。”

    亲兵退了出去。李成梁独自坐在客房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会同馆的院子里栽着两棵老柏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灰暗的天幕上画着几道黑色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端起那碗凉茶终于喝了一口,涩得他整张脸皱了一下。

    午时,蓟镇古北口。

    赵秉忠的粮车比原定日期提前了一天。腊月十四从太仓起运,走通惠河到通州,在潞河驿住了一夜,十五日清早换官道继续北行。三十辆骡车一路不停,车夫们轮班赶车,吃睡都在车上,硬生生把五天路程缩成了三天半。

    腊月十六午时,粮车抵达古北口。戚继光亲自到城门迎接,身后跟着陈文和几个守备。赵秉忠从车辕上跳下来,两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赵主事辛苦。”戚继光拱手,“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就是冷,车辕上坐久了,脚冻得没了知觉。”赵秉忠从怀里摸出册子递过去,“三十车,每车五十石,共一千五百石。这是蓟镇本镇的份额。另有古北口守军和烽燧的专项粮一千石,在后面的车上,明日到。”

    戚继光接过册子翻了一遍,交给陈文。“先安排人卸车。粮入仓,车夫带下去吃饭歇脚,明早再赶路回去。”

    陈文领命去了。赵秉忠跟着戚继光往总兵府走,一边走一边搓着冻僵的手指。走到府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戚总兵,古北口烽燧上有个叫朱承恩的兵,是成国公的孙子。成国公让我带句话——‘从卒役始,勿特殊。’”

    戚继光脚步顿了一下。“他已经在烽燧上守了一个月了。从卒役,住草棚,食粗粮,每天两次报信。没喊过苦。”

    赵秉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进了总兵府,在偏厅坐下。茶端上来,是热的,赵秉忠双手捧着碗,让热气一点点暖回指尖。

    “赵主事,”戚继光说,“粮到了,长城也完了。明年开春我想在古北口外修一条路,从关口通到山那边的几个屯子。路修通了,屯子里的山货能运出来,守军的补给也能近一些。兵部那边,能不能帮着递个话?”

    赵秉忠想了想。“我回京之后跟张阁老提一句。修路是好事,但得走工部的文。开春之后工部核验,核完了才能动工。”

    戚继光点了点头,“那就等开春。”

    申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赵秉忠从蓟镇发回的急报,写着粮车已到,数目无误;冯保送来的密信,写着李成梁的捷报已交兵部核验,武选司正在调旧册比对;还有一封海瑞从兖州寄来的信,只有两行字——“腊月十六。兖州晴。院中梅树已谢,枝头结新苞一粒,约腊月二十五可再开。”

    他把三份东西并排放着。粮到蓟镇,是喜报。捷报核验中,是常规流程。梅树再开,是海瑞在告诉他——兖州一切照旧,不急不躁,该开的花开了,该结的苞结了。

    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腊月十六。粮到蓟镇,提前一日。赵秉忠已交割。李成梁捷报在兵部核验中,武选司调旧册比对。海瑞报梅谢,新苞一粒约腊月二十五开。三事皆顺,唯待松江之行。”

    写完了,他搁下笔。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海瑞寄来的梅枝已经全部谢了,花瓣落在瓷壁上,干枯卷曲,但香气还在。他把枯瓣收拢起来,用一张纸包好,放进书架暗格里。然后换了一枝新剪的腊梅,是顾氏今早从院子里折的,黄花瓣,香气清冽。他把腊梅插进笔洗,换了清水,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腊梅的影子投在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小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松江行。轻装。取档。归。”写完了,把纸折好,夹进私录里。

    戌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红薯熬的,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然后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娘,”他喊了一声,“腊月十六了,还有十四天过年。”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粥,在门槛另一边坐下。“嗯。还有十四天。”

    “过年的时候,咱们吃饺子不?”

    “吃。娘给你包白菜馅的。”

    男孩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星星。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娘,你说爹在那边,也能看见这些星星不?”

    妇人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能。一样的星星。”

    男孩没有再问。他把碗端起来,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靠着门框,继续看星星。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但不算刺骨。远处的村子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像是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亥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松江行程图。他用朱笔在德州旁边画了一个圈,标了“宿”字。德州是山东和直隶的交界处,过了德州就往南走济南。他计划腊月二十之后动身,正月初十之前到松江,取完旧档往北赶,正月十五开印之前回京。

    他把行程图折好收进暗格,吹灭油灯。窗外的雪停了,夜空里透出几颗星星,又大又亮,照在院子里的残雪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慢慢沉入睡眠。睡着之前,他想起赵秉忠今天报的一句话——“粮车过通州的时候,路边的村子里有人放了一挂小鞭。不多,就一小挂,声音脆生生的。”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万历元年的腊月十六,粮到了蓟镇,梅谢了又结新苞。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在往春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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